早上五點半,天剛蒙蒙亮。
林平知把二十斤楊梅分裝在兩個泡沫箱里,用繩子捆在自行車后座。又用布袋裝了些樣品:菌子、筍干、茶葉,各一小包。
許蓮花也來了,背著個舊帆布包,里面裝著水和饅頭。
“都準(zhǔn)備好了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林平知檢查了一遍繩子,“走吧,趁涼快。”
兩人推著自行車出村。清晨的鄉(xiāng)村公路很安靜,偶爾有摩托車駛過,揚起一片塵土。路兩旁是稻田,禾苗在晨風(fēng)中搖曳,露珠在葉尖閃爍。
“平知,”許蓮花走在旁邊,猶豫了一下,“你真要帶奶奶去醫(yī)院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得花不少錢吧?”
“該花的錢得花。”林平知說,“奶奶咳嗽好久了,不去看看我不放心。”
許蓮花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她看著身邊這個弟弟,覺得他真的長大了。不是個子高了,是那種眼神,那種說話做事的沉穩(wěn)勁兒,像個大人。
騎了半小時,到了鎮(zhèn)上。林平知讓許蓮花看著車,自己跑到鎮(zhèn)口的加油站,那里有輛跑縣城的面包車,專門拉客。
“叔,去開發(fā)區(qū)多少錢?”
開車的是個中年男人,正靠著車門抽煙:“一人十塊,包車五十。”
“包車。”林平知說,“等會兒,我推車過來。”
他把自行車和貨搬上車廂,許蓮花也坐了進去。面包車很舊,座椅的海綿都露出來了,車?yán)镆还蔁熚逗推臀丁?/p>
“去開發(fā)區(qū)哪兒?”司機問。
林平知報了地址。那是淘寶訂單上留的,一家叫“新科電子”的公司。
車子發(fā)動,顛簸著上了路。2009年的縣城公路還沒完全修好,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。林平知護著泡沫箱,怕顛壞了。
“送貨啊?”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現(xiàn)在年輕人腦子活,什么都網(wǎng)上賣。”司機笑著說,“我閨女也在網(wǎng)上買東西,叫什么淘寶,天天收快遞。”
林平知笑了笑,沒接話。
車開了四十多分鐘,進了縣城。開發(fā)區(qū)在城東,是一片新建的廠房和辦公樓,路很寬,但車不多。
“就這兒了。”司機在一棟五層的灰白色辦公樓前停下。
林平知付了錢,和許蓮花把貨搬下來。自行車鎖在路邊樹上,兩人抱著泡沫箱走進大樓。
前臺是個年輕女孩,正在電腦上玩QQ游戲。看到兩人進來,抬起頭:“找誰?”
“送貨的。”林平知說,“淘寶訂單,山野滋味,二十斤楊梅。”
“哦,劉總訂的。”女孩站起身,“等一下,我打電話。”
她撥了個內(nèi)線,說了幾句,掛掉:“上三樓,行政部。”
三樓走廊很安靜,鋪著淺灰色的地毯。行政部的門開著,里面幾個職員在忙碌。一個三十來歲、穿著職業(yè)裝的女人迎出來。
“是山野滋味?”
“是。”林平知把箱子放下,“二十斤楊梅,都是早上現(xiàn)摘的,這是樣品。”
女人打開箱子看了看,又拿起一顆楊梅嘗了嘗,點點頭:“不錯,挺甜的。劉總說你們家貨好,讓多訂點。”
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:“這是尾款,五百。點點。”
林平知接過,數(shù)了數(shù),沒錯。
“劉總說,以后每周送一次,每次二十斤,能保證嗎?”
“能。”林平知說,“不過下周楊梅就過季了,可以換別的。菌子、筍干、土雞蛋,都有。”
“行,到時候再聯(lián)系。”女人遞過來一張名片,“我姓陳,行政部主管。以后直接跟我對接。”
“好,謝謝陳主管。”
從辦公樓出來,許蓮花還暈乎乎的。
“這就……五百塊?”
“嗯。”林平知把信封收好,“這是批發(fā)價,比零售便宜點,但量大穩(wěn)定。”
“那……那以后每周都送?”
“對。”林平知說,“所以要找更多人,建個穩(wěn)定的供貨鏈。光靠咱們幾個摘不行。”
兩人推著自行車,在開發(fā)區(qū)里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。林平知記得,這附近有幾家工廠的食堂,可能需要食材。他讓許蓮花在外面等著,自己進去問。
第一家是家服裝廠,門衛(wèi)不讓進。第二家是電子廠,食堂負(fù)責(zé)人在,聽了來意,搖搖頭:“我們都固定供應(yīng)商,不換。”
第三家是家機械加工廠,食堂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。林平知遞了根煙,說明了來意。
“山貨啊?”老師傅抽著煙,想了想,“我們這兒工人多,口味重,愛吃肉。你這山貨……嘗嘗行,長期要,怕不劃算。”
“可以先送點樣品試試。”林平知從布袋里拿出菌子和筍干,“這都是野生的,炒肉特別香。價格可以商量。”
老師傅看了看,又嘗了片筍干:“嗯,是那個味兒。行吧,你先送五斤菌子,五斤筍干,我試試。要工人們愛吃,以后再說。”
“好,明天送來。”
記下地址和電話,林平知走出廠區(qū)。許蓮花迎上來:“成了?”
“成了個小單。”林平知說,“但這是個開始。工廠食堂用量大,只要做出口碑,不愁沒生意。”
時間已經(jīng)快十點了。兩人在路邊小店吃了碗面條,然后坐車回鎮(zhèn)上。林平知讓許蓮花先回家,下午繼續(xù)收山貨,自己去了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。
奶奶已經(jīng)等在那里了,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襯衫,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。
“奶奶。”林平知走過去。
“哎,來啦。”奶奶站起身,“真要去啊?我覺得好多了,不咳嗽了。”
“去檢查一下,放心。”林平知攙著奶奶,走到路邊攔了輛三輪摩托車,“去縣醫(yī)院。”
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在鄉(xiāng)間公路上,風(fēng)吹起奶奶花白的頭發(fā)。她緊緊抓著孫子的手,手心有些汗。
“平知,要花不少錢吧?”
“不貴,檢查一下而已。”
“我聽說縣醫(yī)院那個CT,要好幾百……”
“沒事,我掙錢了。”林平知握緊奶奶的手,“奶奶,你健康最重要。錢沒了可以再掙。”
奶奶看著他,眼圈又紅了,別過臉去。
到了縣醫(yī)院,門診樓里人很多。2009年的縣城醫(yī)院條件一般,大廳里擠滿了人,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氣味。
林平知讓奶奶坐在長椅上等著,自己去掛號。呼吸科的專家號已經(jīng)沒了,只有普通號。他掛了個普通號,又去收費處問了問檢查的費用。
CT三百八,血常規(guī)四十,腫瘤標(biāo)志物篩查兩百六……加起來將近七百塊。
他數(shù)出七百塊錢,交了費。收據(jù)攥在手里,薄薄的一張紙。
回到奶奶身邊,她正在和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聊天。那婦女的孩子發(fā)燒,哭鬧不止,奶奶在幫忙哄。
“奶奶,到我們了。”
扶起奶奶,走進診室。坐診的是個中年男醫(yī)生,戴著眼鏡,正在看上一個病人的片子。
“哪兒不舒服?”
“咳嗽,咳了有個把月了。”林平知替奶奶說,“晚上咳得厲害,白天好點。”
醫(yī)生問了幾個問題,用聽診器聽了聽肺部,又看了看喉嚨。
“先去拍個CT吧。”醫(yī)生開了單子,“肺上有點雜音,看看清楚。”
“醫(yī)生,嚴(yán)重嗎?”奶奶緊張地問。
“不好說,看了片子才知道。”醫(yī)生語氣平淡,“先去檢查。”
CT室在另一棟樓。林平知扶著奶奶走過去,排隊的人很多。等了一個多小時,才輪到。
奶奶進去前,拉著林平知的手:“平知,要是……要是真有什么事,咱就不治了。奶奶年紀(jì)大了,不糟蹋錢。”
“說什么呢。”林平知語氣很硬,“沒事,肯定沒事。進去吧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門關(guān)上了。
林平知靠在墻上,閉上眼睛。前世的記憶涌上來:奶奶確診那天,也是在這個醫(yī)院。醫(yī)生把他叫到辦公室,說“肺癌晚期,已經(jīng)擴散了,治療意義不大,最多半年”。
那時候他剛上大一,兜里只有五百塊錢。他哭著求醫(yī)生,說能不能先治,錢他慢慢還。醫(yī)生搖搖頭,說這不是錢的問題。
后來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,湊了兩萬塊,給奶奶做化療。奶奶頭發(fā)掉光了,瘦得皮包骨,最后走的時候,只有四十三公斤。
“林桂香家屬!”護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。
林平知猛地睜開眼:“在!”
“進來扶一下。”
他沖進CT室,奶奶正從檢查臺上下來,臉色有些白。
“奶奶,怎么樣?”
“沒事,就躺那兒,機器轉(zhuǎn)了幾圈。”奶奶勉強笑了笑,“就是里面冷,空調(diào)開得大。”
等結(jié)果要兩個小時。林平知帶奶奶到醫(yī)院門口的小店,買了碗餛飩。奶奶沒什么胃口,只吃了幾個,剩下的都推給林平知。
“你吃,你中午就吃了碗面條,不頂餓。”
“我飽了。”
“吃!”奶奶難得用命令的語氣。
林平知低下頭,大口大口地吃。餛飩很咸,湯很油,但他吃得很干凈。
吃完飯,兩人回到醫(yī)院,坐在CT室外的長椅上等。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空氣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。
奶奶靠著林平知的肩膀,睡著了。她睡得很不安穩(wěn),眉頭微微皺著,呼吸有些重。
林平知坐得筆直,一動不動,怕吵醒奶奶。他看著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:有攙扶老人的,有抱著孩子的,有拿著化驗單神色匆匆的。
醫(yī)院是個奇怪的地方,能把人生百態(tài)濃縮在幾條走廊里。
“林桂香家屬,取結(jié)果了。”
林平知輕輕把奶奶的頭挪到椅背上,起身走進取片室。窗口遞出來一個牛皮紙袋,很薄。
他拿著袋子,手有些抖。
深吸一口氣,打開。里面是幾張片子和一張報告單。他看不懂片子,但能看懂報告單上的字。
“右肺上葉見磨玻璃樣小結(jié)節(jié),直徑約0.8cm,邊界清……”
下面是一串醫(yī)學(xué)術(shù)語。最后結(jié)論是:“考慮良性病變可能,建議定期復(fù)查。”
良性。
不是癌。
林平知站在原地,很久沒動。走廊里的嘈雜聲仿佛都遠(yuǎn)去了,只有手里的報告單,白紙黑字,那么清晰。
“平知?”奶奶不知什么時候醒了,走過來,“怎么樣?”
林平知轉(zhuǎn)過身,把報告單遞過去,聲音很平靜:“沒事,奶奶。就是個小結(jié)節(jié),良性的,定期復(fù)查就行。”
奶奶接過報告單,看了又看,她不識字,但能看懂孫子的表情。
“真沒事?”
“真沒事。”林平知笑了,是重生以來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,“走,去給醫(yī)生看看。”
回到診室,醫(yī)生看了片子,點點頭:“問題不大,磨玻璃結(jié)節(jié),很小。不過老人家年紀(jì)大了,要注意。抽煙嗎?”
“不抽。”
“那就好。平時注意別感冒,別去空氣不好的地方。半年后來復(fù)查一次,看看有沒有變化。”醫(yī)生開了點止咳藥,“先吃著,咳嗽好了就不用吃了。”
“謝謝醫(yī)生。”
走出醫(yī)院大門,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。晚霞鋪滿西邊的天空,橘紅和絳紫交織在一起,很美。
奶奶長長地舒了口氣,整個人都輕松了。
“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。”她喃喃道,緊緊抓著孫子的手,“這下你放心了吧?”
“嗯。”林平知說,“但奶奶你得聽我的,以后別干重活,冬天衣服用洗衣機洗,別再用冷水了。”
“知道知道,都聽你的。”奶奶笑著說,“我孫子有出息了,能掙錢了,奶奶享福了。”
兩人坐最后一班車回鎮(zhèn)上。車上人不多,奶奶靠著窗,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田野,嘴角帶著笑。
林平知坐在旁邊,看著奶奶的側(cè)臉。
這一世,他趕上了。
奶奶還在,健康著。
這就夠了。
回到村里,天已經(jīng)完全黑了。村口的路燈亮著,昏黃的燈光下,許蓮花站在那里等著。
看到兩人回來,她快步迎上來:“奶奶,怎么樣?”
“沒事,沒事。”奶奶拉著許蓮花的手,“就是個小毛病,醫(yī)生說不礙事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許蓮花明顯松了口氣,從懷里掏出個飯盒,“我熬了粥,還熱著,奶奶你喝點。”
“你這孩子……”奶奶眼睛又紅了。
三人走回家。廚房的燈亮著,奶奶熱了粥,就著許蓮花帶來的咸菜,吃了一碗。林平知也餓了,吃了兩大碗。
吃完飯,許蓮花要洗碗,被奶奶攔住了:“蓮花,今天辛苦你了。早點回去休息,碗我來洗。”
“不辛苦,奶奶。”
“聽話,回去。”奶奶堅持。
許蓮花只好走了。走之前,她看了林平知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。
收拾完廚房,奶奶去洗漱。林平知回到房間,打開電腦。
淘寶后臺又有幾個新訂單,還有那個陳主管發(fā)來的消息:“楊梅同事們都說好,下周繼續(xù)。另外劉總說,能不能再送點茶葉,要送禮用。”
林平知回復(fù):“有,明前茶,品質(zhì)好。要多少?”
“先來五斤試試。”
“好,明天送到。”
處理完訂單,他打開Excel記賬。今天收入:五百(批發(fā)) 三百多(零售)=八百左右。支出:奶奶檢查費七百,車費幾十,飯錢幾十。凈利潤……基本沒賺。
但他不后悔。
奶奶沒事,這比賺多少錢都值。
手機震了。是路瑤。
林平知看著屏幕,沒接。電話響了一會兒,停了。過了一會兒,短信來了。
“平知,你怎么不接電話?我很擔(dān)心你。看到回我。”
林平知想了想,回復(fù):“今天帶奶奶去醫(yī)院了,剛回來。”
幾乎是秒回:“奶奶怎么了?嚴(yán)重嗎?”
“沒事,小問題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你累壞了吧?注意休息。我……我想你了。”
林平知盯著最后三個字,看了很久。
前世,他就是被這三個字,困了整整三年。
“嗯。”他回復(fù),“睡了,晚安。”
不等她回,他放下手機,關(guān)掉電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