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如紗,輕輕籠罩著桃葉渡。
小鎮北面是一座大山,翠屏山。
翠屏山源出一條溪流匯入白河,當地人稱作翠溪,水量不大,但流水潺潺,綠竹蒼松,景色宜人。
翠溪出于翠湖,翠湖在翠屏山的半山腰,由終年不斷的山泉積蓄而成,水清洌而甘甜。湖面常年澄澈靜謐,如鏡新磨,四圍青山綠樹倒映其中,亦真亦幻,恍若仙境。湖岸上散落著幾座觀景的小亭子,將這片絕世獨立的湖水點綴得有了些人間氣息。
九歲之后,阿良每天進山一趟,拉水回去,送到那些大戶人家,便可以換得一枚銅錢。這個營生,是南稷學堂的陸先生教的,陸先生也是桃葉渡第一個吃他水的人,除了給他一枚銅錢,偶爾也教他識幾個字。
普通百姓人家飲水做飯,都去翠溪里挑水。大戶人家自然講究,尤其是泡茶之水,必須是翠溪源頭銀線泉的,一定要接尚未落入翠湖的山泉。
阿良揉了揉惺忪睡眼,習慣性地摸了摸胸口。那枚銅錢依舊溫熱,貼著心口,像是一顆不會跳動的小太陽,暖得人心里踏實。
他赤著腳,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,一路小跑出了巷子。
此時的桃葉渡,正緩緩蘇醒。
街角的王伯已經支起了炊餅攤,爐火正旺,面餅在鐵板上滋滋作響,香氣勾得人肚子里饞蟲亂爬。幾個早起的婦人蹲在河邊石埠頭浣衣,木槌敲打衣物的聲音此起彼伏,清脆悅耳。偶爾有調皮的孩童赤著腳丫,提著竹籃從巷子里竄出,追著早起的蝴蝶跑過,驚起一地晨露。
這就是桃葉渡的清晨,平淡,瑣碎,卻又透著一股子生生不息的煙火氣。
阿良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中混雜著河水的濕潤、炊餅的麥香,還有遠處桑林里飄來的淡淡青氣。
鎮子依白河而建,青石街巷蜿蜒曲折,黛瓦白墻錯落有致。這里的房子大多有些年頭了,墻皮剝落處,露出里面斑駁的磚石,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,刻著歲月的痕跡。
鎮里的人都很熟絡。賣菜的李嬸經過王伯的攤子,順手拿了個炊餅,王伯也不問錢,只笑罵一句:“又賒賬,回頭讓你家那口子多給我帶條魚。”李嬸也不惱,哈哈一笑,擺擺手走了。
阿良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上揚。
這就是桃葉渡的規矩,也是桃葉渡的仁義。大家都是街坊鄰居,誰家有難處,搭把手就過去了,從不算得那么清楚。
他沿著河岸慢慢走,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景致。
鎮東頭的趙老爺家,大門緊閉,但阿良知道,那院子里藏著一屋子的古籍,據說都是從清涼山廢墟里淘出來的寶貝。趙老爺是個怪人,從不與人來往,但每逢年節,總會施粥放糧,從不含糊。
鎮西頭的河神廟,供奉的不是河神,而是一尊斷了手臂的無名神像。據說那是當年神仙打架留下的,鎮里人雖然不知道這神像姓甚名誰,但每逢初一十五,總會上幾炷香,求個心安。
還有那個總在河邊釣魚的老釣叟,據說他那根魚竿,能釣上來的不僅僅是魚。
阿良走到河邊,蹲下身,掬起一捧河水洗了把臉。河水微涼,讓他徹底清醒過來。
他看著水中倒映出的自己,黑瘦,卻有一雙賊亮的眼珠子。
“阿良,起這么早?”
河邊浣衣的張嬸笑著跟他打招呼。
“張嬸早,”阿良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,“今兒這水真清,魚都看得見。”
張嬸笑罵道:“你這小鬼頭,是不是又想去抓魚?小心老宋頭看見了打你屁股。”
阿良吐了吐舌頭,站起身來,拍了拍手。
他沿著河岸繼續走,不知不覺走到了鎮外的桑林。
此時正是采桑的季節,桑葉肥嫩,綠得發亮。
鎮里的婦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桑林里,一邊采摘著嫩葉,一邊聊著家長里短。她們的笑聲在林間回蕩,驚飛了樹梢上的鳥雀。
阿良站在桑林外,看著這一幕。
陽光透過桑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微風拂過,桑葉沙沙作響,像是在低語。
阿良摸了摸胸口的銅錢,感受著那份溫熱。
“阿良,來吃個桑葚。”
林子里的李嬸招呼他。
阿良回過神來,笑著跑了過去。
他伸手摘了一顆紫黑色的桑葚,放進嘴里,甜中帶酸,汁水四溢。
遠處,白河靜靜流淌,波光粼粼。
鎮里的炊煙裊裊升起,與晨霧融為一體。
阿良看著那些在桑林里忙碌的身影,聽著她們悠揚的采桑曲,心中一片寧靜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這個“泥腿子”,或許真的能在這桃葉渡里,活出個名堂來。
微風拂過,桑葉沙沙,像是在低語,又像是在歌唱。
應該去村西寒窯去看看杜老頭了,阿良思忖著。
九歲之前,阿良是跟著杜老頭的。
杜老頭,是個吃百家飯的。
六歲那年初冬一個早晨,獨眼杜老頭給了他一個黃米窩頭,算是成了他小跟班。但杜老頭不讓他喊師父,說這也是一門行當,雖不在諸子百家之列,但也有衣缽傳承,他自己都不認自己的身份,自然不能收他為徒。
杜老頭一只眼,右腿還是瘸的,都傳是因為偷東西被人打的,他說,不是,是在戰場上受的箭傷,箭頭穿透了腿梁骨。
杜老頭識文斷字,常說自己是個讀書人。天冷的日子,南墻根兒曬太陽的時候,不教他打竹板唱蓮花落,往往會用打狗棍在地上寫幾個字,教他來認。
身世飄蓬逐水流,行跡大江蕩孤舟。
瓦罐半片盛殘月,竹板一雙唱寒秋。
兩手接過天地厚,一肩挑盡古今愁。
安得郎朗太平世,天下寒門亦無憂。
杜老頭唱得真好聽。這是蓮花落么?他問。不是蓮花落,這是詩,杜老頭說。
他跟了杜老頭第三個年頭的時候,杜老頭就把他趕開了,他說,百家飯吃久了,就不會走其他路了。
其實,那時的他,已經學會了上山摘果子,下河捉魚蝦,大雪天里套兔子,已經餓不死了。
現在,杜老頭墳頭的蒿草已經一尺多高了。他沒撐過去那個春天,那是一次倒春寒。被人發現時,他的身體蜷縮在那個坍了半邊的破窯洞里,凍得邦邦硬。
杜老頭是陸先生葬的,好歹置辦了一口薄木棺材,就埋在翠屏山腳的一片亂葬崗里,阿良為杜老頭戴孝打幡,雖杜老頭不承認自己這個弟子,但阿良認。
翠綠的桑林一眼望不到頭。
桑林西北,是杜老頭的墳。
有飄渺的歌聲依稀可聞。
微風拂過,桑葉沙沙,如低語,如輕歌。
鎮外桑林,婦人們依舊在采桑,歌聲悠揚,飄入晚霞深處。
唱的是這桃葉渡的平淡歲月,
唱的是這小鎮居民的樸實仁義,
唱的是這人間煙火里的——采桑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