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溪如一條碧綠的帶子,蜿蜒穿過桃葉鎮,溪上那座不起眼的石橋,便是“立馬橋”。
橋身斑駁,石縫里鉆出幾叢野草,在晨風中輕輕搖曳。橋東頭,一塊半埋在土里的殘碑上,依稀還能辨認出“楚將立馬處”的字樣。傳說當年那位楚國將軍就是在這橋頭勒馬橫槍,硬是憑著一桿鐵槍,擋住了數倍于己的敵軍,為身后的百姓爭取了撤退的時間。后來槍尖插入橋畔的青石板,生生戳出了一個碗口大的坑,至今雨水積在里面,還能照見人影。
這橋雖小,卻成了桃葉鎮的分界線。
橋上游的“上馬橋”,屋舍儼然,白墻黛瓦掩映在垂柳之間,多是些讀書致仕、或是經營船運的世家望族。他們講究的是“萬般皆下品,惟有讀書高”,家里的子弟穿的是細布長衫,手里捧的是圣賢書,嘴里念的是之乎者也。
橋下游的“下馬橋”,則顯得粗獷許多。低矮的土屋、晾曬的漁網、還有叮當作響的打鐵聲,構成了這里的底色。這里的百姓多是貧寒出身,靠的是稼穡耕織、捕魚鑄劍討生活。他們穿的是粗布短打,腳上踩的是泥漿,腰里別的是柴刀。
一橋之隔,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。
“上馬橋,下馬橋,一橋之隔萬里遙。”上馬橋的人極少往下馬橋走,嫌這里的泥濘和汗臭;下馬橋的人也很少往上馬橋湊,怕那里的冷眼和規矩。
然而,這看似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,卻有著一個共同的執著——習武。
桃葉鎮只有一家學館,那便是位于上馬橋的“南稷學館”;但武館卻有兩家,上馬橋一家,下馬橋一家。
此時,下馬橋的武館前,已是熱火朝天。
這武館是當年一位從桃葉鎮走出去的葉姓將軍衣錦還鄉時修建的。雖然身在朝堂,官居高位,這位葉將軍卻從未忘記故土。每年不僅會寄回大筆銀錢,還會專門指派得力的武師回來教授鄉民武藝。
“嘿!哈!”
隨著一聲聲吶喊,數十名赤著上身的少年正在院中練習拳腳。他們皮膚黝黑,肌肉線條分明,每一拳打出都帶著風聲。
武館的教頭是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,手里拿著一根竹條,目光如炬地掃視著眾人。他正是葉將軍派回來的親兵隊正,一身橫練功夫,在這十里八鄉都難逢敵手。
“阿良!你小子又在那偷懶!”
教頭眼尖,一眼就看見了趴在墻頭看熱鬧的阿良。
阿良嚇得一縮脖子,正想溜,卻聽教頭喊道:“站住!”
阿良苦著臉跳下墻頭,撓撓頭:“葉教頭,我這身子骨,您又不是不知道,那是讀書的料,不是練武的料。”
“屁話!”教頭瞪眼,“咱們桃葉鎮的男人,哪有不會兩下子的?就算不當兵吃皇糧,下河摸魚、上山砍柴,沒把子力氣能行?來,扎馬步!”
阿良無奈,只好苦著臉擺開架勢。
他雖然嘴上抱怨,心里卻并不排斥。這下馬橋的武館,對他來說就像是另一個家。雖然他沒錢交束脩,不能正式拜師,但只要他愿意來,教頭從不趕他走,有時候練得累了,還能蹭碗熱湯喝。
也正因為葉將軍的照拂和教頭的盡心,下馬橋武館的聲望,在整個桃葉鎮遠在上馬橋之上。對于出路無多的下馬橋鄉民來說,能進武館練武,被選中去當葉將軍的親兵,那真是一步登天的好機會。因此,這里的武風極盛,哪怕是七八歲的孩童,也能比畫兩下。
阿良卻一邊扎著馬步,一邊偷偷往溪對岸看。
對岸的上馬橋,南稷學館的讀書聲隱約傳來,伴隨著瑯瑯的書聲,似乎還有一陣淡淡的墨香。
那學館的主人,便是人們常喚作陸先生的陸南陸夫子。
聽人說,這位陸夫子大有來頭。他本是齊國稷下學宮的一位“君子”,因“悖逆犯上”被懲戒,負氣出走,追尋至圣先師的足跡,一路游歷到了桃葉鎮。
當年他站在白河邊,看著浩浩蕩蕩的河水,又看了看淳樸的民風,便留了下來。
今年恰逢一個甲子。
六十年間,陸南夫子在這桃葉渡開枝散葉,續寫著稷下文脈。
“文有南稷,武有葉家。”
這便是桃葉鎮如今的格局。
阿良雖然身處下馬橋,對岸的那些故事卻也聽過不少。
“發什么呆!腿抖了是不是?”
教頭的一聲斷喝,把阿良的思緒拉了回來。
阿良咬牙堅持著,額頭上滲出了汗珠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就像是這立馬橋,身處兩個世界之間,卻又不屬于任何一個世界。
他沒錢去南稷學館讀書,也沒天賦在武館出人頭地。他只是一個撿破爛的“泥腿子”,揣著一枚燙手的銅錢,藏著一塊古怪的玉片。
“陸先生來了!”
就在這時,武館有眼尖的弟子喊道。
只見一位身穿青衫、須發略顯花白的夫子,在幾名弟子的簇擁下,緩緩走了過來,步履穩健,目光溫和而深邃,正是南稷學館的陸南陸夫子。
教頭見狀,連忙收起竹條,拱手道:“陸先生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。”
陸南微微一笑,擺擺手:“在下閑來無事,見今日春和景明,特來觀瞧觀瞧這下馬橋的虎賁之氣。”
他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練武的少年,最后,竟然在阿良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阿良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銅錢。
隨后,葉教頭便請陸先生進了武館大廳。
眾弟子則侍立于演武場上,不時與習武的眾人嘻笑閑聊幾句,氣氛倒也融恰。
盞茶光景,陸先生步出大廳,葉教頭抱拳,陸先生卻搖搖頭,就在院子里站定,看兩幫弟子互相閑聊,與葉教頭道,“我這些學生,少了些陽剛之氣,平日里咱們還是要多走動走動,還望葉教頭多予些方便。”
“先生見外了,葉某敢不從命!”葉教頭忙道。
有陸先生的弟子在學拳架,有葉教頭的弟子在請教文義。
陸先生離去時,與葉教頭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
“采桑的時節到了,該收的,總會收。”
阿良看著陸先生遠去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收起馬步樁,向葉教頭說一聲自己要進山取水了,便告辭而去。
桃葉渡,沿河十里桃花,每年三月,河岸游人如織,不過此時花已謝了,毛茸茸的小青桃掛滿了枝頭。
桃葉渡口有一棵老桃樹,一棵樹綠蔭匝地足有一畝,桃葉渡便得名于此。這棵桃樹是十里桃花的祖宗樹,先前多少年了都半死不活,今年卻意外地抽了一樹的新芽,真有點枯木逢春的意思,連小鎮上了年紀的老人都說這是個稀罕事兒。
老桃樹新枝花期較晚,但此時也到了落花時節,清風拂過,落英繽紛,飄落的花瓣靜靜的浮在白河水面,被露出水面的魚兒吞掉又吐出來。
阿良推著獨輪車,車上裝了四只大甕,為防水濺出來,每只桶水面上覆了張荷葉。
忽有朗朗書聲傳入耳內,阿良放緩了腳步。
“彼黍離離,彼稷之苗。行邁靡靡,中心搖搖。知我者謂我心憂,不知我者謂我何求。悠悠蒼天!此何人哉……”
白河岸邊,七八位小書童,一位小夫子,臨風頌《詩經》。
小夫子是一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書生,青衣藍衫,峨冠博帶,高坐于樹林邊一塊干凈平整大石之上,手捧《詩經》,吟唱得如醉如癡,旁若無人。眾書童也就七八歲模樣,一齊搖頭晃腦,高聲吟哦,如白鵝引吭。
江水湯湯,童聲振振,書聲瑯瑯。
阿良認識那是陸先生的書童,常隨侍先生左右。
河良不敢出聲驚動,權作了一時的學館弟子,與眾人一字一句隨小夫子的吟唱而亦步亦趨,漸至忘情之境。
如果這就是江湖,他愿終生廝混其中。
不知過了多久,朗朗的書聲已遠,阿良依然沉浸其中,他突然很渴望那一身青衣藍衫峨冠博帶,復又想想每日里的所做的事情,連自己都忍不住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