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桃葉渡
桃葉渡原本是白河上游的一個渡口,昔年也曾風光過,那時的白河,直通東海,是可以走樓船的,“渡頭浮落日,樓船御海龍”,便是當初桃葉渡盛景之一。
傳說上游清涼山上一場神仙爭斗,打斷了山根水脈,三眼泉變成一眼,百年功夫不到,白河幾近斷流,莫說行船,天旱時,連灌溉農田的水都不夠用。
渡口沒了,現在的桃葉渡成了個小鎮的名字。
一地的聲望與氣運,是依附于此間山水的,當年桃葉渡的聲名,可以傳到白河入海口,而今,只怕也就一二百里。
水量再少也是河,沒有了樓船海龍,還有水面的輕舟,水底的游魚,還有岸上的草樹和千里沃野,還有很多關于渡口的故事,在河水中緩緩流淌。
青石街巷,黛瓦白墻,那一條條高聳著的青色屋脊仿佛盤踞于小鎮的一條條青龍,朝來興風,暮來興雨。
煙柳畫橋,風簾翠幕,雖再無富麗輝煌的貴氣,但也是個精致小鎮。
中午時分,一位衣衫襤褸的少年沒精打采地走在青石鋪就的芙蓉街上,年齡約莫十一二歲,瘦骨嶙峋,露在外面的肌膚黝黑,一雙眼珠卻賊亮。
這少年叫阿良,是個孤兒。
阿良這名字,聽著尋常,像是巷子里隨便拉個孩子都能叫的乳名,可這少年卻覺得極好。他沒爹沒娘,是吃著桃葉渡百家飯長大的,名字是鎮口擺渡的老宋頭給取的,說是“善良的良”,盼著他這輩子能心存善念,別學壞了。可阿良總覺得,這名字里藏著點別的意思,比如“良才美質”,或者“除暴安良”,雖然他現在只是個在河灘上翻泥巴的“泥腿子”。
阿良手里捏著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,一邊走一邊往嘴里塞,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核桃。他那雙賊亮的眼珠子骨碌碌亂轉,時不時往街邊的鋪子瞟一眼。
“阿良,又去河灘撿‘寶貝’了?”
街角賣炊餅的王伯掀開蒸籠,熱氣騰騰中露出一張笑臉。
阿良停下腳步,咽下嘴里的干糧,嘿嘿一笑:“王伯,今兒生意好?我剛從上游跑下來,看見河灣里漂著塊好木頭,像是沉了底的古船板,尋思著撈上來,給您當柴火燒,那可是陳年老木,耐燒!”
王伯笑罵道:“去去去,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知道?那是要拿去賣給趙老爺家的書童換銅板的吧?那木頭里若是藏著個‘墨寶’或者‘古篆’,你小子又要發一筆橫財。”
阿良也不尷尬,撓了撓頭,眼珠子轉了轉:“趙老爺家的書童說了,只要是有年頭的東西,他都收。這年頭,神仙不顯靈,可咱們桃葉渡的老物件,倒是越來越金貴了。”
他嘴上說著,腳下卻不停,三兩步竄到了河邊。
桃葉渡的河灘,是他的寶庫。
傳說清涼山那場神仙架雖然打得山河破碎,卻也給后人留下了無窮的念想。都說那斷劍殘甲沉在河底,沾了靈氣,便是凡鐵也能變寶貝。
阿良蹲在水邊,手里拿著一根磨得鋒利的竹片,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個河泥坑里掏摸。
“這手氣,今天怕是不行。”他自言自語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驚擾了水底的魚蝦,“前兒個摸到的那塊‘龍骨天書’,雖然只是殘片,卻換了三個月的飯錢。人啊,不能太貪心。”
他嘆了口氣,正準備換個地方,指尖忽然觸到了一塊冰涼滑膩的東西。
那不是石頭的粗糲,也不是木頭的纖維感。
阿良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他屏住呼吸,手腕一翻,輕輕一挑。
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片,帶著河泥的腥氣,被他夾在了指縫間。
玉片通體青瑩,沒有任何雕琢的花紋,陽光下,隱隱透出一股極淡極淡的綠意,像是春日里剛冒出頭的嫩草芽。
“這是……”阿良瞇起眼睛,湊近了看。
他雖然年紀小,但在桃葉渡混了這些年,加上偶爾能接觸到趙老爺家那位愛讀書的書童,也聽過不少稀奇古怪的傳聞。
“天不生無用之人,地不長無名之草。”他腦子里突然蹦出書童曾念過的一句話。
這塊玉片,絕對不是凡物。
就在這時,一陣微風拂過河面,卷起幾片桃花瓣,輕輕落在阿良的肩頭。
不遠處,一個身穿洗得發白的青衫儒士,拄著根枯木拐杖,慢悠悠地走了過來。他瞧著四五十歲的年紀,面容清癯,兩鬢微霜,眉宇間帶著股洗不去的風塵與書卷氣。只是那雙眼睛,清明如秋水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腳下的土地。他看著阿良蹲在河邊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。
他是桃葉鎮南稷學館里的陸先生。
“河良,手里攥著什么呢?”儒士的聲音很輕,卻像是一顆石子,投入了阿良原本平靜的心湖。
阿良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,卻又把玉片捧在手心,給陸先生看,“陸先生?我撿的破爛,不值錢。”
儒士停下腳步,并未靠近,只是站在三步之外的柳樹下,目光越過阿良的頭頂,看向了那條日漸干涸的白河,喃喃道:“白河斷流,龍脈已死。可這桃葉渡的水里,怎么還泛著一股子……劍氣呢?”
阿良聽得云里霧里,只覺得這陸先生今天有些神神叨叨。
“劍氣?”他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。
儒士收回目光,宙視著這個瘦骨嶙峋的少年。那目光并不凌厲,卻讓阿良覺得渾身上下都被看透了。
“阿良……”儒士咀嚼著這兩個字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,“名字起得好,善良的良。可這世道,光有善心,怕是活不長久的。”
說著,儒士從袖子里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銅錢,屈指一彈。
銅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阿良的腳邊。
阿良低頭看去,這銅錢看著極是尋常,甚至有些破舊,邊緣磨得圓潤,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不清。他下意識地彎腰撿起。
就在指尖觸碰到銅錢的瞬間,阿良猛地愣住了。
那不是銅鐵的冰涼,反而像是一縷溫煦的春陽,又像是一捧溫熱的泉水,那股暖意順著指尖,毫無阻滯地鉆進他的身體里。他那因為常年吃不飽飯而有些發涼的手腳,竟在這一刻,像是泡進了冬日里的熱湯里,從骨頭縫里透出一股舒坦勁兒。
“這枚‘花錢’,換你手里那塊‘破爛’,如何?”儒士笑瞇瞇地說道。
阿良握著銅錢,感受著那股暖意。他雖然年紀小,卻是個知好歹的。這銅錢太暖和,暖和得不像是凡間物,倒像是個燙手的炭火。
他想起鎮口說書先生講的故事,那些神仙的寶物,凡人拿了是要遭雷劈的,或者要折壽的。
“不換!”阿良咬了咬牙,把手背到身后,像是要藏起什么燙手的山芋,“這銅錢……這銅錢太燙手,我拿不住,先生如喜歡,送給先生便是。”
儒士挑了挑眉,似乎沒料到這孩子會這么說:“燙手?我看你握得很緊嘛。”
阿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:“不是那個燙。是……是太暖和了。這么貴重的東西,我一個小叫花子拿著,怕是沒命花。您拿好東西換我的破爛,這買賣不公道。再說了,我阿良雖然窮,但爹娘說過,不能貪別人的小便宜,更不能拿自己拿不住的東西。”
儒士看著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少年,沉默了片刻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哪里還有半點剛才的高深莫測。
“好個‘拿不住’!好個‘買賣不公道’!”儒士止住笑,用手指點了點阿良的額頭,“你這娃娃,倒是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偽君子還要君子。”
他并未接那銅錢,而是轉身便走,只留下一句話,隨風飄來:
“既是好東西,送出去了哪有收回的道理?你留著吧”
儒士的身影漸行漸遠,最后消失在街巷的拐角處。
阿良握著那枚銅錢,站在河灘上發了許久的呆。他總覺得,這銅錢燙手,卻又舍不得扔。
直到夕陽西下,把白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紅,他才猛地驚醒。
他攤開手掌,那枚銅錢依舊溫潤。
而在他手心的另一側,那枚玉片的表面,不知何時,竟然浮現出了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紋。那裂紋里,透出了一絲微弱卻倔強的青芒,像是在黑暗中睜開了一只眼睛。
阿良的心頭一顫。
他隱約覺得,從撿到這塊石頭開始,他那原本一眼望到頭的“平平安安”的日子,怕是要到頭了。
而此時,在桃葉渡的上空,原本晴朗的天空,不知何時聚攏了一團鉛灰色的云。云層深處,隱隱有雷聲滾動,卻又遲遲不肯落下。
像是在忌憚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阿良將銅錢和玉片都貼身藏好,銅錢貼著胸口,玉片貼著腰間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泥,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朝著鎮子深處走去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。
那影子單薄得像是一張紙,卻又倔強得像是一把剛開刃的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