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關掉交易軟件,看了眼時間。
下午三點,該去等父親了。
同一日下午,圣克拉拉,應用材料(Applied Materials)公司園區。
陳美玲早早完成了當日的制程調試報告。她所在的部門管理相對彈性,只要保質保量完成任務,并不硬性要求坐滿八小時。她將報告提交至系統,跟同事打了個招呼,便拎起手包離開了辦公室。
她沒有回家,而是徑直開車前往圣何塞那家相熟的修車廠。
那輛二手勞斯萊斯銀天使,已進入翻新的最后收尾階段。車身漆面煥然一新,內飾全部換上了她精心挑選的奶油色真皮與桃木飾板。此刻,老師傅湯姆正在做最后的電路檢測和細節調試。
“陳女士,您來了。”湯姆的妻子蘇珊也在車廠里,見到陳美玲便笑著迎上來。蘇珊是車廠的會計,兼管一些行政雜事,一個典型的中產家庭主婦,身材微胖,笑容熱情。
“蘇珊!”陳美玲從手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紙袋,里面是她今早特意繞去華人糕點店買的桂花糕,“嘗嘗這個,我們中國的傳統點心,不太甜,很香。”
“哦,你太客氣了!”蘇珊接過,連聲道謝。幾次接觸下來,陳美玲的小恩小惠和恰到好處的熱情,很快拉近了兩人的關系。陳美玲得知蘇珊和湯姆有兩個正在上中學的孩子,便時常以過來人和硅谷新移民的身份,分享一些學區信息,課外活動建議,甚至如何申請大學獎學金的門道。這對一心盼孩子上好大學的蘇珊來說,價值遠超那些糕點。
“車子怎么樣了?”陳美玲望向工位上的勞斯萊斯,眼神發亮。
“簡直完美!”蘇珊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得意,“湯姆說你這輛車底子其實不錯,發動機和變速箱狀態比預想的好。他幫你把一些老化但不必馬上換的零件都做了保養加固,能省不少錢。還有內飾那些皮料,你找的渠道確實好,質感不比原廠差,價格卻便宜一半。”
她引著陳美玲走近:“你看這縫線,這桃木拋光...湯姆額外多花了半天時間打磨,分文未收。他說難得遇到這么愛惜老車的客人。”
陳美玲撫摸著冰涼光滑的桃木方向盤,心中滿足感油然而生。這不僅僅是輛車,更是她社交能力,精明算計和生活品味的證明。
“費用方面...”蘇珊拿出賬單,“原本預估一萬,但實際材料用得比計劃省,人工方面湯姆也說了,有些零碎工時不算了。總共八千五百美元應該就夠了。我幫你把明細列清楚。”
省下一千五百美元!陳美玲心中一陣歡喜,臉上笑容更盛:“真是太感謝你們了!湯姆的手藝沒得說,蘇珊你也這么幫忙...”
“互相幫助嘛。”蘇珊笑道,隨即臉上掠過一絲憂色,“不過陳女士,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問?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們中國人對房地產市場比較了解吧?”蘇珊猶豫了一下,“我和湯姆,前年在圣何塞貸款買了一套房,當時利率很低。最近我聽一些朋友說,房價可能會有點波動?銀行審核好像也變嚴了。有點擔心。”
陳美玲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自己那深套的CFC股票,想起李太太那個基本面沒問題的理論。她迅速穩住表情,語氣輕松:“別擔心,蘇珊。硅谷不一樣,這里全是高科技公司,工作機會多,收入高。你看蘋果,谷歌,還在不停招人呢。好地段的房子,永遠是硬通貨。短期波動肯定有,長遠看肯定漲。”
她將自己從李太太那里聽來的話,稍加改動,說得篤定自然。
蘇珊似乎松了口氣:“聽你這么說我就放心了。也是,硅谷畢竟不一樣。”
兩人又閑聊幾句,約定后天下午來提車。陳美玲離開車廠時,腳步輕快。省下的錢,或許可以補貼一下股市的虧損,或者再買點什么,犒勞自己。
坐進自己那輛普通的日系車時,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。股票軟件推送了一條股價提醒:CFC,$15.40( 3.5%)。
AHMI,$28.90(-7.8%)。
她皺了皺眉。AHMI怎么跌了?李太太不是說這是好公司嗎?
猶豫了一下,她沒有深究,而是啟動了車子。當務之急,是后天如何風風光光地把那輛勞斯萊斯開去接兒子放學,以及在太太圈里,該用什么樣的姿態,不經意地提起自己這輛性價比超高的經典座駕。
下午三點半,帕羅奧圖高中門口。
陸文濤的車準時停在老位置。他今天下班比平時略早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但眼神深處有種奇異的亮光。
陸辰拉開車門坐進來。
車子駛離學校,匯入傍晚的車流。窗外,硅谷的夏日陽光依舊熾烈,道路兩旁科技公司的Logo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停車場里,依稀能看到三三兩兩下班的白領,他們手中拿著咖啡,臉上帶著討論技術問題或周末計劃的笑容。偶爾能聽到房價,期權,IPO等詞匯片段飄過,語氣里仍是這個時代特有的、對無限增長的樂觀信仰。
陸文濤沉默地開了一段,在一個紅燈前停下,終于開口:“跌到29以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陸辰應道,“SIV贖回的消息出來了。”
“那個SIV...”陸文濤斟酌著詞句,“真的那么要命?”
“就像媽的二手老勞斯萊斯。”陸辰看著前方閃爍的紅燈倒計時,聲音平淡,“發動機艙里開始有異響了,但外表還光鮮,內飾嶄新,開在路上依舊吸引眼球。不懂車的人覺得它還是輛豪車,但懂的人知道,異響不會自己消失,只會越來越大,直到某個部件徹底卡住,拋錨在路邊。”
他頓了頓:“AHMI的SIV就是那個開始異響的發動機。它持有大量高風險MBS,現在投資者要贖回,它就得賣資產換現金。在市場流動性好的時候,這不算大事。但現在,誰肯接盤這些資產?打折都未必賣得掉。賣不掉,就沒現金還投資者的贖回款,違約風險驟升。而市場一旦知道它旗下的SIV有問題,就更不會借錢給它,它自己的短期債務也會展期困難...”
“惡性循環。”陸文濤接上,工程師的思維讓他瞬間理解了其中的邏輯鏈條。他握了握方向盤,手心有些潮。“所以我們賭對了?”
“趨勢對了。”陸辰糾正道,“但離終點還遠。市場需要時間消化這個消息,空頭需要積聚力量,多頭還會掙扎。股價會有反復。”
“反復...”陸文濤想起昨天那驚心動魄的反彈,胃部又微微發緊。但他看著兒子平靜的側臉,那股沒來由的緊張又慢慢平息下去。
“你媽今天又去車廠了。”陸文濤換了個話題,語氣復雜,“省了一千五百美元翻新費,高興得很。”
“嗯。”陸辰似乎并不意外,“媽擅長這個。”
車子駛入居住的社區。
夕陽將一棟棟豪宅染成金色,草坪噴頭旋轉著灑出虹彩。
陸辰降下車窗,讓傍晚溫熱的風吹進來,目光掠過那些漂亮的房子,那些昂貴的車,那些依然沉浸在無限增長敘事中的面孔。
然后,輕輕關上了窗。
“AHMI的異響已現,拋錨,只是時間問題。”
當晚,陸文濤瀏覽行業論壇時,看到一條來自英特爾同事的私下留言:“聽說公司下周要開始審核所有與金融、地產客戶相關的芯片訂單交付風險...”
消息未經驗證,卻像一滴冰水,墜入他漸生波瀾的心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