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6月20日,星期三。
昨夜那則私募注資的消息,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,在AHMI的股價上激起的漣漪,比市場預期的消退得更快。
上午九點半,紐約股市開盤。
AHMI以32.80美元略微高開,比昨日收盤微漲0.5%。開盤后的前十五分鐘,買盤還算積極,股價一度被推升至33.10美元...距離昨日高點僅一步之遙。
財經頻道的主持人還在延續(xù)昨日的樂觀論調:“AHMI能否憑借潛在的戰(zhàn)略注資,成為次貸風暴中的幸存者,甚至逆勢擴張?市場正在給出初步答案....”
但話音未落,盤面已悄然變化。
九點五十分,第一波賣壓出現。成交量不大,卻持續(xù)而穩(wěn)定。股價從33.10美元滑落至32.50美元,像一個緩慢漏氣的皮球。
十點半,股價跌穿32美元整數關,報31.88美元。
反彈的動能,在無聲中衰竭。
到上午十一點,股價已回落至31.20美元,幾乎回吐昨日全部漲幅的一半。買盤變得稀疏而猶豫,每一次小反彈都遭遇更堅決的拋售。
正午十二點,紐交所的交易大廳里噪音依舊,但盯著AHMI報價屏幕的交易員們,神色已不如昨日輕松。
股價跌回30.02美元。
那個昨日被輕易刺破,又因一則傳聞而短暫收復的心理關口,再次暴露在空頭的射程之內。
同一時間,加州帕羅奧圖,上午九點。
陸辰坐在學校圖書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加州的燦爛陽光,梧桐樹影在草坪上搖曳。館內冷氣充足,安靜得只能聽見翻書聲和偶爾的鍵盤敲擊。
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,并非課業(yè)資料,而是分屏顯示的實時行情、新聞流和一份關于結構化投資工具(SIV)的學術論文。
SIV...這種在繁榮時期被金融機構廣泛使用的影子銀行工具,通過發(fā)行短期商業(yè)票據(CP)籌集低成本資金,然后投資于包括次級抵押貸款支持證券(MBS)在內的各類高收益資產,賺取利差。它的命脈完全依賴于短期融資市場的持續(xù)暢通。
一旦商業(yè)票據市場凍結,SIV無法滾動債務,就將面臨流動性危機,被迫拋售資產....而越是拋售,資產價格越跌,其抵押品價值越縮水,融資越困難,形成死亡螺旋。
陸辰的目光停留在論文的某一章節(jié):“....多數SIV的資產期限嚴重錯配,其持有的MBS平均期限為5-7年,而融資債務的平均期限僅為90天....”
便在這時,旁邊閱覽區(qū)傳來刻意壓低、卻依然清晰的對話聲。
是伊森·陳和馬庫斯。
伊森·陳,那個父親在沙丘路某家風投基金工作的亞裔學生,正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:“...我爸他們上周的投委會,明確了一條新規(guī)矩。所有與住宅地產,抵押貸款,建筑開發(fā)相關的項目,暫停接觸。不是暫緩,是暫停。”
他對面,馬庫斯.父親在貝爾斯登旗下對沖基金擔任經理的白人學生.....顯得有些心不在焉,手里轉著一支筆:“風投一向敏感過頭。硅谷的科技股又沒跌。”
“不是敏感,是風向變了。”伊森推了推眼鏡,聲音冷靜,“我爸說,錢正在從一切有杠桿的、與房地產相關的地方抽離。先是次級貸,然后是Alt-A,現在連優(yōu)質抵押貸款的證券化產品,買方都在要求更高的折扣。這不是周期調整,是信用體系出現了裂縫。”
馬庫斯轉筆的動作停了下來。他父親在貝爾斯登,那家以固定收益和抵押貸款證券業(yè)務聞名的投行。他最近在家聽到的電話里,父親的語氣確實越來越焦躁,偶爾爆出的流動性,保證金催繳等詞匯,頻率也在增加。
“裂縫總會補上的。”馬庫斯說,語氣卻不如話語本身肯定,“美聯儲不會坐視不管。”
“也許吧。”伊森不置可否,目光掃過圖書館窗外明媚的景色,“但在我爸看來,當所有人都認為總會有人來救的時候,往往就是最危險的時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而且,我聽說有些大機構,已經在悄悄建立某些公司的空頭頭寸了。不是針對整個板塊,是精準狙擊那些...資產負債表最脆弱的。”
馬庫斯沒有接話,只是拿起手機,快速瞥了一眼屏幕,又迅速放下。臉色似乎白了一分。
陸辰安靜地聽著,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,調出AHMI的詳細財務報表。在附注的表外實體一欄中,他找到了那個名字:阿爾法優(yōu)勢結構化投資工具(SIV)。
持股比例:32%。名義資產規(guī)模:約28億美元。
他關掉頁面,合上電腦。
下午的課程,陸辰依舊缺席。他提前離開學校,在帕羅奧圖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坐下,點了一杯冰水,重新打開電腦。
下午一點,紐約時間下午四點,美股午后交易時段。
一條新的消息,開始在一些專業(yè)的財經論壇和付費信息終端上流傳。起初只是零星提及,很快如野火般蔓延:
“據悉,阿爾法優(yōu)勢SIV近期遭遇機構投資者的大額贖回申請...該SIV持有大量Alt-A級MBS...管理方正緊急尋求流動性支持...”
沒有正式公告,沒有媒體確認。
但SIV,贖回,流動性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,在2007年6月的金融市場,已足以觸發(fā)條件反射般的恐慌。
AHMI的股價,在午后開盤后本已弱勢震蕩于30.50美元附近。這條消息如冰水潑下。
賣單瞬間涌出。
30.20....29.80...29.50...
陰跌,沒有瀑布式的崩塌,卻更令人窒息。每一檔價格都有賣出,買盤則節(jié)節(jié)后退,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。
下午兩點十分,股價跌破29美元,報28.87美元。
單日跌幅超過8%,幾乎抹去昨日全部漲幅,且創(chuàng)下本輪下跌新低。
陸辰看著屏幕,眼神平靜。
他調出自己的持倉界面:2000手AHMI Aug 20 Put,建倉均價2.50美元。隨著正股跌至29美元下方,這些看跌期權的價格已升至約3.20美元。
賬面浮盈:約14萬美元。
但他臉上沒有任何喜色。
“這只是開始。SIV贖回壓力是資金鏈斷裂的明確前兆,就像聽見發(fā)動機艙里傳來第一聲異響.....車還能開,儀表盤燈全亮,外表光鮮,但懂得聽的人,知道麻煩已經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