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得小廚房早收工,瑞奴把灶膛里的余火埋好,阿順將案板收攏干凈,三人關了門,各自歇下。
明兒只需早些起來把粥熱過一遍,比往日不知輕松多少。
翌日辰時剛過,膳堂里便熱鬧起來。
監里朝食用餐的時辰向來松散,從卯正到辰末,陸陸續續都有人來。
今日供的吃食不如往常豐富,因為供了臘八粥,面食的樣式減了幾樣,素菜仍是燉青菜、腌咸菜,卻也夠看了。
沈宴清穿好衣裳,凈了面,從后頭小門進到膳堂。
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一道一道的,落在長案上。
三三兩兩圍坐的監生,面前都擺著熱氣騰騰的粥碗,混著說笑聲,把冬日的早晨熏得暖融融的。
甜粥那鍋前排的人多些,畢竟大多數人還是習慣甜口。阿順一勺一勺地盛,鐵勺碰著鍋沿,叮叮當當的,聽著就熱鬧。
沈宴清她們這桌打的都是甜粥,每人滿滿一瓷碗。她舀了一勺送進嘴里。紅豆煮得沙沙的,一抿就化開,只留下豆皮那一點點韌勁。紅棗的甜已經完全融進粥里,帶著溫潤的、綿長的蜜意。
“茗蘭,快來!”茗蘭歲數小,偶爾犯懶比大家晚些起,盧盧見小姑娘惺忪著眼走進來,忙喚她。
眾人已經幫她打好一碗,她愛吃甜食,見到這么甜糯豐盛的粥眼睛都亮了,忙嘗了一口:“好好吃啊。”
茗蘭吃得眼睛都瞇起來,腮幫子鼓鼓的,話都說不利索:“我還要再來一碗!”
盧蘆笑著戳她臉頰:“你這一碗還沒吃完呢。”
不多時,昨日的陳監生也來了,見粥準備了兩種口味,心下一喜:“我要咸的。”
阿順笑著給他盛了滿滿一碗。陳監生接過,顧不上燙,先湊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氣,那表情,跟見了親人似的。
“就是這個味兒!”
他挑起一筷子菘菜。那菘菜是最后才下的,在滾燙的粥里滾了一滾,顏色鮮綠,咬一口,菜葉卻已經吸飽了粥湯,又軟又鮮。臘肉的咸香、煙熏的醇厚、米豆的軟糯、菘菜的清甜,幾種味道在嘴里輪番炸開,誰也不壓誰,恰到好處。
旁邊有人不信:“咸粥能好吃?我嘗嘗。”
陳監生護著碗:“你自己去盛,別搶我的。”
那人笑著搖搖頭,果真自己去盛了一碗。才喝了一口,就愣在那里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陳監生得意了:“怎么樣?”
那人沒理他,埋頭又喝了一口。
沈宴清在一旁看著,嘴角彎了彎。
吃了約半個時辰,膳堂里歡笑說話聲沒停過,有人吃得急,燙得直吸氣;有人慢條斯理,一勺一勺品著;有人一邊吃一邊跟同伴爭論甜咸哪個更好,爭得面紅耳赤。
“還有要加菜的嗎?不加就收了!”阿順在前頭喊。
沒想到這句話一出,整個膳堂突然發出桌椅板凳碰撞的聲音,各個桌上都有人站起來,有的嘴上回話,有的起身,忙跑過去。
阿順給這個添勺粥,忙得腳不點地,臉上卻一直掛著笑。
“怎么就沒了?我才吃了一碗!”
“沒了就是沒了。”阿順笑著收鍋,“按一貫的分量備著的,沒想到大家都愛吃,還是做少了。”
咸粥鍋那邊倒是還剩些底,陳監生又添了半碗,美滋滋地喝著。
*
巳時三刻,裴邵從吏部出來,天色陰沉沉的,像是又要落雪。
他攏了攏大氅,沿著承天門街往南走。年根底下,衙署里事務繁雜,今日難得早些脫身,卻不急著回府。
行至務本坊附近,他腳步頓了頓,往西一拐,進了巷子深處的茶肆。
茶肆不大,卻是老字號,專做熟客生意。掌柜的見他進來,也不多話,只點了點頭,引著他往里頭走。
最里的雅間已經有人了。
蕭宸靠在窗邊,手里捏著一只青瓷茶盞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。聽見動靜,他回過頭來,嘴角微微揚起:“今日倒早。”
裴邵在他對面坐下,解下大氅搭在一旁:“殿下看上去還算清閑。”
“閑?”蕭宸笑了笑,把茶盞擱下,“年根底下最忙的時候,我閑?”
裴邵沒接話,接過掌柜遞來的茶,低頭吹了吹浮葉。
“和國子監定下了,”蕭宸忽然開口,“你要費些心了。”
裴邵心里都有數,也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事情:“好,我會用心準備。”
“令堂今日呈奏,要退掉和沈家的婚事。”蕭宸的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裴邵眉頭微皺,把茶盞放下,聲音沉了幾分:“他已經上奏了?”
蕭宸抬眼看他,目光里有幾分玩味:“你不知道?”
“前兩日和父親議起過此事,沒想到他動作這么快。”
蕭宸輕笑一聲:“東西還在我這兒,我哪知道是不是你的意思。”
圣上龍體抱恙,半年前已經蕭宸代管朝政,所有的奏折一律送到東宮,待他閱過,必要的會適時再議。
裴邵沉默片刻:“這門婚事,我確實無心。”
“只不過,這兩日我又想了想,沈伯父在獄中,一雙兒女如今境遇艱難……”
他頓了頓,抬起眼看蕭宸:“這婚,我現在退,旁人怎么想?”
蕭宸挑了挑眉。
“落井下石,見風使舵。”裴邵一字一句,“我裴家,擔不起這個名聲。”
“所以你就拖著?”
“不是拖。”裴邵搖了搖頭,“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裴邵沒回答,只是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外頭的雪下得大了些,風聲更緊了。
蕭宸看著他,忽然笑了:“裴邵啊裴邵,你這心思,太深。”
裴邵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行了,你的意思我知道了。”
蕭宸把茶盞往桌上一擱,起身拿過大氅:“茶我喝了,賬你結。”
“我結?”裴邵瞪眼。
“你約的我。”蕭宸披上大氅,頭也不回往外走。
裴邵坐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后頭。
沒一會兒,掌柜的探頭進來:“裴少郎,可要添茶?”
裴邵擺擺手,也打算拿起披風回去了,剛起身就又停下:“再來一壺吧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冷風灌進來,夾著雪花,撲在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