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順是董大廚的大徒弟,跟了師父七八年,洗切配菜,跑堂接客都干過,人機靈著。
瑞奴是撿來的,那年冬天董瑞祥在坊門口瞧見他蜷在雪地里,把人撿回來,人雖然癡傻,但性格乖順,從未惹過事,燒火挑水從不叫苦,因此董瑞祥不忍心丟,一直帶在身邊。
這都是沈宴清聽盧盧、錢小豆他們說才知道的,也難怪國子監的菜色如此平平,大家伙也沒什么太大的意見,這情形,任誰也不忍心挑三揀四。
監里菜簡單,沈宴清倒享福了,每日只用洗白菜和淘米,飯后只用洗十來人的碗筷,輕松的很。
瑞奴真是個好人。見她長了凍瘡,便每天多燒一壺熱水,悄悄放在灶臺邊上供她用。
阿順瞧見了,也沒多說什么,沈宴清知道,他就是有些護著瑞奴,這陣子處下來,他也知道她不是多事的人,又對瑞奴關照的很,對她的態度也松了許多。
這些時日,一直沒見到董瑞祥人影。細問才知道,除了那日宮中皇后千秋宴,年底外頭的宴席也多,他不是今日在這個府上幫忙,就是在那個席上掌勺。
后來沈宴清也慢慢知道了,除了國子監有重要事宜,需要董瑞祥親自掌勺,平日里只有阿順和瑞奴在灶上忙活。
“水,燙。”瑞奴提著燒水壺,將熱水澆到木盆里,白氣騰地冒起來。
沈宴清忙接過來:“我自己來,你別燙著。”
洗完這些鍋碗瓢盆,沈宴清便可以歇息了。他二人還不行,得揉面,預備醒好,明日朝食的面點得做幾樣。
沈宴清在一旁擦著碗,看瑞奴笨拙地往面盆里舀水,忽然開口:“我倒有個主意,不用讓你們這么辛苦。”
阿順抬頭看她:“什么?”
“明日臘八。”沈宴清把碗摞好,擦了擦手,“與其這么費勁揉面,不如做一鍋臘八粥。只需備好豆果雜米,供而朝食,豈不輕松?”
阿順低聲重復了下,似在思索:“臘八粥……”
“我是真心實意為你們好,做的好也只是你們的功勞,做的不好,面團我幫你們揉,如何?”
這條件確實誘人,只不過他二人都不是能做主的人。
阿順有些為難地開口:“這得問過董師傅。”
偏偏董瑞祥又不在,監里以往也沒這么做過,往常一年到頭,監里的朝食都沒變過樣,難得變一回,還趁師傅不在的時候,實在不像話。
要不說阿順腦子機靈,眼睛滴溜一轉,人立刻丟下面案,跑出門去:“待我去問過趙掌事!”
沒一會兒人回來了,趙明月沒意見,以前在宮里,到了這一天也是要熬臘八粥的,是積年的老規矩了,百姓各家亦以果子雜料煮粥而食。
監里以前沒這個習俗,趙明月反倒有些驚訝。
得了準許,阿順便取了烏木食牌,用筆寫上“臘八粥”三個字,掛在膳堂門口。
正巧有監生路過,眼前一亮,腳步頓住:“明日有臘八粥?”
“是啊,明兒早些來。”阿順笑嘻嘻地和他招呼。
“這臘八粥是甜的還是咸的?”
阿順這就不懂了,臘八粥各種米和豆煮出來的,哪兒還有咸的。
可那監生卻認真起來:“我老家的臘八粥就是咸的,可好吃了。臘肉切丁,和米豆一同熬,出鍋前撒一把青菜碎,咸香適口,別提多有滋味了。”
阿順撓撓頭,等他走了,回頭便跟沈宴清說了這事。
國子監內的弟子來自天下八方,甚至還有從西域各國來的遣唐使,口味自然不一。
沈宴清聽罷,思索片刻:“他可是江南人?”
“你說陳監生?”平日里膳堂的常客就那么幾位,阿順都熟得很,“他是徽州人。”
那就對了,咸臘八粥沈宴清之前在南方是見過,江南道常見的很。
“甜粥雖然吃的更多,但是在物產豐饒、飲食口味偏咸鮮的南方,咸粥也很常見。百姓雞鳴即起,煮米為粥,雜以臘肉、豆子、豆腐、白菜,也別有一番風味。”
阿順聽得認真,又問:“那咱們做哪種?”
“甜、咸各煮一鍋,每鍋量煮的少些便是,免得起爭執,也好讓南方的監生嘗嘗家鄉味道。”
“也好。”阿順點點頭。
煮粥雖然省心,但臘八粥畢竟還是不簡單的。
就論這甜粥吧,糯米、小米、薏米、紅豆、綠豆、紅棗、蓮子、花生,每一樣都要提前泡發。
沈宴清翻遍了小廚房的柜子,把能找著的都找了出來,在案板上擺了整整一排。
咸粥的配料簡單些,臘肉、青菜,廚房里都有。臘肉是秋里腌的,掛在梁上風干了三四個月,肥肉晶瑩如琥珀,瘦肉深紅。青菜是冬日的菘菜,脆嫩水靈,切成段正合適。
“這么多?”阿順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臘八粥嘛,料越多越香。”沈宴清拿起一顆紅棗,捏了捏,“不過咱們這兒東西還是不全,你看桂圓、雞絲這些都沒有。”
阿順撓撓頭:“那怎么辦?”
沈宴清瀟灑地把紅棗丟進鍋里:“有什么放什么,一樣好吃。”
瑞奴蹲在一旁,看著她忙活,忽然開口:“我……我幫燒火。”
沈宴清看了他一眼,笑著點點頭:“好啊。”
咸粥那鍋,阿順先將臘肉丁下鍋煸炒。肥肉遇熱,滋滋作響,透明的油脂漸漸滲出,滿屋都是臘肉特有的煙熏咸香。炒至肉丁微焦,邊緣金黃,才注入清水,倒入泡好的米豆。
甜粥的各種食材依次洗凈也全都下鍋了。
兩鍋粥同時上了灶,沒過多久,鍋里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熱氣從鍋蓋邊緣鉆出來,豆香、米香,還有各種果子獨特的清甜,漸漸彌漫了整個小廚房。
阿順吸了吸鼻子:“真香。”
沈宴清掀開鍋蓋,拿長勺攪了攪。鍋里的粥已經變得濃稠,粥汁能在勺背上掛一層膜,慢慢淌下來時,能看見各種米豆果料緩緩滑落。
紅豆綠豆煮開了花,各種顏色的米融在一處,湯色瑩潤,紅棗已經煮化了,棗肉從棗核上脫落,甜味完完全全滲進了粥里,整鍋粥呈誘人的紅色,瞧著就豐盛喜人。
她取了一勺冰糖,慢慢攪勻。冰糖入鍋,漸漸化開,粥色愈發清亮。
咸粥那鍋也咕嘟得正歡,臘肉丁的油脂漸漸融進米湯,肉香味兒、煙熏的香,還有油脂的香,勾的人胃口大開。
阿順切了菘菜,翠綠的菜段鋪在案板上,只等粥成時撒進去。
“再熬一會兒就好了。”沈宴清蓋上鍋蓋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
瑞奴蹲在灶前,眼睛直勾勾盯著鍋,喉結動了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