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墻上掛著一塊烏木食牌,上面用朱砂寫著今日菜式。
今日主食四樣,黍飯、湯餅、麥餅、素胡餅,兩樣主菜,分別是白菜燉豆腐、泡菜。
這泡菜是芥菜和白菜塞進陶壇,撒上粗鹽,埋進土里發酵制成。估計從壇子里掏出來就只是簡單沖洗了一下,沒用別的佐料拌過,味道發酸。
這些是普通人家餐桌上最常見的飯菜,本來沒什么稀奇的,只是國子監里多的是王公貴族的子弟,這些菜色應該應付不了他們。
盧盧解釋道:“國子學、太學、四門學的學生家世較好,自有家仆送飯,街上也有不少酒樓,另外三門學生家境相對普通,在家里吃到的也不過如此了,對吃食不大講究。”
沈宴清有些了然地點點頭,嘴里啃著死面餅子,就著咸菜,連湯勺也不用,手端起一碗米湯直接送進口中。
“花樣雖然不多,但冬春有韭、芹、蒜、薺,夏有葵、霍,總歸是夠吃的。”
起初,沈宴清還以為自己不趕巧,去的那一天膳堂伙食差,但一連吃了幾天,沈宴清大約了解了,這就是國子監的常態。
監里每日供兩餐,朝食和晡食,主食不過黃米、小米飯,面食則有胡餅、蒸餅、湯餅一類,素菜就是一些時令菜或是腌菜,做法也簡單,或清炒或燉煮,口味整體清淡。
聽說偶爾也會有肉羹,至于羊肉燴之類的大葷,除非重要時點,每年不過兩回。
這和兩浙官府的膳堂比差多了,五年前她隨父游歷杭州曾見過,那兒從早到晚不斷供應各式菜肴,菜品種類繁多,小碗就多達百余個,每個庖廚就只做拿手菜,廚房內煤爐林立,好不壯觀。
何況,這師傅手藝也太差了,就是只有韭菜,做個韭合也好。
這腌菜稍微費點事做個冬菜包子,也總比每天吃冷冰冰的咸菜要好。
況且做起來根本不費事,腌的白菜和薺菜取出一壇洗凈,擠干水分后剁碎,跟肉末一起入油鍋煸炒,直到餡料炒至干香,包進搟好的面皮中,形狀捏的高高胖胖。
蒸籠一蒸,掀開蓋子,個大餡足,皮子蒸的極薄微透,趁熱咬開一口,滿滿的餡料,吃起來沒了腌菜的咸味,反倒有點梅干菜的口感,韌中帶脆,鮮中帶甜,就是放涼了也好吃。
說到這里,屋里的其他幾個姑娘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。
“冬菜也不是什么金貴的食材,你還吃過它做的包子呢。”睡在通鋪最里的茗蘭歲數最小,聽著就咽口水。
沈宴清望著房梁,想起有一年跟父親隨軍,軍營里吃的不多,士兵們又正是能吃的時候,她便用冬菜做包子,沒想到味道不錯,就是在侯府,吃食不缺,她有時候也還會做。
“嗯,味道好著呢。”她輕嘆了一口氣。
盧盧翻了個身,手枕著頭側睡:“悄悄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。”
“什么?”屋里的幾個姑娘幾乎異口同聲。
盧盧輕笑,故弄玄虛地開口:“太子明日要來監里。”
“我今兒路過,看膳房都準備下了雞鴨,總算能改善改善伙食了。”
安靜的屋子發出一陣淺笑。
“噓——”盧盧趕緊道,“可別說是我說的,好像也不露面,是和祭酒議事,不管怎么樣咱們沾光了。”
沈宴清看著嘰嘰喳喳的姑娘們,突然覺得有些可愛,不覺又想起自家弟弟,也不知道在公主府怎么樣了。
眾人各懷心事睡下。
*
一早,沈宴清在后園掃雪,懶洋洋地揮動掃帚,正犯懶,突然聽陳嬤嬤喊她的名字,嚇她一跳,正準備挨罵。
“先別掃了,趕緊去趟膳房。”
“啊?……哦,好!”
太子一行要下午才到,天沒亮膳房就在準備了,今日伙食好了不少,但也不敢太好,萬一把這群學生吃美了,日后就不好收場了,因此葷菜只添了一道雞。
只是早上清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只雞,雪地上還有竹葉似的腳印,大廚暗道不妙。
“小沈,去把雞抓回來。”
沈宴清愣了下,手指向自己:“我……嗎?”
董瑞祥是這兒的大師傅,手指了一圈:“我們都有事情要做,洗切配一個人都少不了,你趕緊去捉雞。”
沈宴清掀開簾子出門去,跟著腳印一路走到后院,地上的印記因被新雪覆蓋,越來越淺,等越過廊蕪則徹底沒了。
心想還不如掃雪呢,這外面連個活物都見不到,到哪兒去找雞啊。
角落里堆了一些沒用的瓦片,難道,那只雞是順著這方矮墻飛走了?沈宴清來不及思索,手腳并用爬上那堆廢材,腳上衣角都沾了雪。
低頭,正看到旁邊的院子里一只肥碩的母雞窩在枯草下。
沈宴清勾起一抹笑,搓了搓手從墻上跳下來,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沒有警覺的雞。
誰知快要得手時,那只母雞突然撲騰著飛過臺階,如此反復,沈宴清已經被那只雞捉弄累了。
下定決心,這是最后一回,再不行她就要去找人來幫忙了。她彎著腰,雙手環抱著,屏息凝神地靠近,就在那只雞將要張開翅膀的時候,沈宴清放手一搏,整個人往它身上撲去。
“啊——”
女子痛呼一聲,誰知道她在放手一搏的時候突然看到前面的黑影,只不過已經太晚了。
“我撲的不是雞嗎,怎么變成人了……”沈宴清喃喃,從男人身上起來。
還沒等她爬起來,旁邊寒光一閃,殺氣一瞬而至:“什么人!”
沈宴清嚇了一跳,偏頭看過去,是個一身玄衣的護衛,皺眉盯著她,刀鋒抵在她脖頸,瞬間腿一軟,又跌下去。
國子監一個讀書人講習的地方,怎么這么偏僻的角落還有護衛把手。
沈宴清低頭看過去,瞬間瞳孔張大,像皮球一樣彈開。
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沉厚的墨色,上面的金線刺繡在雪光映照下時隱時現,視線往上走,面如冠玉,眉眼端正英氣,一雙染墨似的眼眸睨著她。
看第一眼,沈宴清有點驚嘆,沒想到這兒還有這么俊俏的監生,盧盧真不厚道,竟沒跟她提過此事。
“抱歉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她連忙起身。
“對、對不住!”她慌忙爬起,臉頰發燙,“我不是故意的,是在追……”
余光瞥見那“罪魁禍首”正悠閑地踱步至廊下,她急忙伸手指去:“雞!在那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