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也顧不得禮儀，轉身又追。

這次那母雞似也累了，沒跑多遠便被沈宴清一把抱住翅膀，牢牢擒在懷中。

她喘著氣轉身，眉眼帶著笑，仿佛打完一場勝仗，卻見那玄衣護衛已收了劍，而黑袍男子正立在階上，雪光映著他清雋的側臉。

“監里怎么會有雞在跑。”聲音也像這天一樣冷。

“本來關在膳房的，不知怎的飛出來了。”

“你在膳房做事？”

“也不是，我就是個打雜的。”

沈宴清狐疑的眼神在他身上繞了一圈，心下警惕：“你打聽這么多干嘛。”

說完，懷抱著母雞走了。
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，蕭宸才輕輕咳了起來。陸錚急忙奉上暖爐，卻見他擺了擺手，目光仍望著她離開的方向。

男人的嗓音還含著咳后的微啞，漫不經心地挑了下眉：“都長這么大了，難怪都要嫁人了。”

陸錚微微驚訝：“殿下識得她？”

“沈從山的女兒，五年前曾見過一次。”蕭宸轉身往回走，黑狐裘映在雪地里現出淺淺的痕跡，“那時她尚在稚齡。”

他步入屋內，熏爐暖意融融，他卻覺得指尖依舊冰涼。

陸錚默然點頭，說到這里他便知道了。

他雖不認識這位侯府千金，但戶部尚書之子裴邵他甚是相熟，數月前圣上才給他二人賜了婚。只不過眼下鎮北侯府出了事，這事兒也沒人敢再提了。

“那殿下還要讓裴少入國子監嗎？”陸崢想起蕭宸的計劃，他們今日到訪也正是為了此事。

“這有什么關系。”蕭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毫不在意。

“也是，裴少和沈小姐本來也不相熟，更沒什么交情，如今鎮北侯府還出了事，估計倆人也不會有什么瓜葛了。”陸崢站在一旁，雙手揣在胸前抱著把劍。

蕭宸沒應他，只是望著窗外的飛雪，偶爾幾片飛進門口。

*

沈宴清抱著雞匆匆往回趕時，國子監內正在上課。

她七繞八繞，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，聽見講習聲，不由得湊近細看，透過窗紗，可見學子們皆著正襟危坐。

學子們年齡參差，有弱冠青年，亦有三十余歲的成熟面孔。講課的是位老先生，須發皆白，踱步在席間。

他正領誦《大學》：“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
學子們搖頭晃腦跟著吟誦，聲韻瑯瑯。靠窗的幾個卻有些心不在焉——一個正偷偷翻看市井傳奇；另一個以袖掩面打哈欠；最邊上那個少年，則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的雪，手里無意識地在紙上畫著梅枝。

沈宴清在窗外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“這里是國子學。”

一個女人的聲音忽然從身后響起，嚇了沈宴清一跳，差點連手里的雞都給扔出去了。

轉頭是趙掌事一張冷冰冰的臉，頓時讓她有些羞愧地低頭：“你不在當差，跑這里來作甚！”

“捉雞去了……”沈宴清舉起懷中仍在撲騰的母雞，苦笑，“總算沒丟。”

“還不快回去！”

“誒！”沈宴清拔腿就跑。

趙掌事撇了下嘴，看著她莽撞的背影，搖搖頭，嘆了口氣。

等沈宴清回到膳房的時候，里面已經忙的熱火朝天。

董瑞祥曾是韋相家廚，后被舉薦到國子監。他身形微胖，面泛油光，可做事卻極干凈利落，圍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圍裙。

見沈宴清回來，他頭也不抬：“雞關回原處吧，今兒也來不及做了，監生們只能一人少兩塊雞肉了。”

她耽擱了一會兒時辰，雞腹里早就塞滿香菇、筍丁、糯米等餡料，用細麻繩捆扎成葫蘆狀，放入蒸籠了。

如今半個時辰過去，董師傅掀開蒸籠蓋子，白霧轟然騰起，籠中那只雞已蒸得皮肉酥爛，用筷子輕輕一戳便能見骨。

他小心將雞取出，趁熱抹上一層飴糖與蜂蜜調成的漿汁。

不等他吩咐，幫廚立即將一口寬肚鐵鍋架上猛火灶，倒入半鍋清亮的芝麻油。

這道菜極考驗火候功夫，炸過了就柴，油溫不夠肉香便激發不出來。

燒到六成熱時，董師傅用鐵鉤提著雞頸，將整只雞緩緩浸入油中——“刺啦”一聲脆響，油花飛濺，焦香瞬間彌漫整個后廚。那雞皮在熱油中迅速變得金黃酥脆，表面鼓起細密的小泡，捆扎處形成的“葫蘆腰”，在油浸中收緊成型，真如一只飽滿的玉葫蘆。

炸至色如琥珀，董師傅迅速將雞從油鍋里撈出來，瀝干凈油，又復炸一回，動作一氣呵成。

大董師傅的手藝真不是吹的，這雞的外皮金黃酥脆，恰到好處，酥皮很薄，能看到里面的肉還鮮嫩多汁。

他將雞置于白瓷盤中，取快刀沿背部輕輕劃開——腹中八寶餡料熱氣蒸騰，糯米晶瑩，香菇褐潤，筍丁嫩黃，混著雞肉的醇香撲面而來。

先前碾好的胡椒與細鹽混合，均勻撒在金黃的雞皮上，原本豐腴的肉香激得愈發鮮活。

學子們吃的雞就沒這么多乾坤了，蒸好的雞肉僅需淋上料汁，但也難得是董大廚親自掌勺。

蔥醋雞做法簡單，調味可不簡單，講究都在一碗蔥醋汁里。蔥油要慢慢炸香，再澆到碗里的蔥蒜、芝麻上，輔以鹽、糖、醋等佐料調味。講究點的還要將雞肉撕成絲，但膳堂做事不這么精細，稍微拌勻入味就出餐了。

“太子和祭酒在蘭芳庭用餐，把這只雞趁熱送去，其它的蔥醋雞送到膳堂，每人至多打兩塊。”

董大廚吩咐完，便趁走菜的功夫將一早調好味就開始上鍋煮的水盆羊肉倒到砂鍋里，這羊肉已經燉的酥爛，他撒了一把蔥絲和芫荽葉，就趕緊讓人端走了。

素菜僅一道時令炒菜，打了霜的菜苔用豬油炒的翠綠油亮，最后就是一個淺盤，里面放著洗凈的新鮮素菜，筍片、萵苣片、茼蒿、芥菜……都是可以就著羊湯燙著吃的。

沈宴清一向對吃食上心，站在膳房門口看著大家流水似的忙碌，只覺賞心悅目。

正看得入迷，忽地聽到外面一聲遼遠的“小六！你再讓我看到犯懶！”，登時嚇出一身冷汗，瑟縮地回望了一眼。

還好沒被趙掌事發現，不然又要說她偷懶了。

她趕緊溜出去，找了把掃帚裝模做樣地揮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