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開學當天,恰是弘文書院入院考核之期。
趙掌事思忖,考生們需要到監內用膳,這庖廚之事便不可輕慢,畢竟頭一遭的印象,最是緊要。
董瑞祥還沒回來,光祿寺的珍饈署留著人不讓走,東宮典膳局那邊也摻和進來,說缺庖廚,話里話外,別指望人回來。
她也不得不早做打算,既要一邊在外尋訪,一邊又要在監里看看有沒有可用之人。
思來想去,也就沈宴清有點功底,便把人叫來。
說清楚了來龍去脈,囑咐道:“須得出一餐好飯食,免得傷了國子監的名聲,但也不可過于繁瑣,超出額度。”
沈宴清略一思忖,提議道,“不如煮面?鹵子可提前備好,面條現煮就行,又快又穩當。”
趙掌事想了片刻,點點頭,面條出不了大錯,怎么做總不會太難吃,因此便放心地交給她了。
翌日清晨,天色微明,應試諸生陸續而至,沈宴清也已在小廚房中忙活開來。
她特意叫瑞奴在旁邊仔細看著,他對面食頗有些興趣,若能在這上頭多鉆研鉆研,往后也算有條出路。
今兒做的面是豌雜面,長安城中還不多見,對這些監生來說,也算有些新意。
這面最重要的,全在那醬香濃郁、油亮誘人的豌豆雜醬上。
她割了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洗凈后先切成薄厚均勻的片,再改刀成絲,這樣剁起來便省力許多。
刀起刀落,肉末漸漸細碎,在案板上鋪開。
瑞奴將鍋燒熱后,沈宴清倒入底油,待油溫漸起,將剁碎的肉末全倒進鍋里——
“嘶啦”一聲,肉粒在熱油里煎炸的微微冒泡,很快油香裹著肉香,從鍋里飄出來。
等到肉末不再粘鍋,她用鍋鏟翻炒幾下,瀟灑地淋了一圈黃酒進去。
“這黃酒不放也成,不過加一點,味道更清香些。”沈宴清一邊說一邊翻炒。
瑞奴不知聽沒聽懂,只愣愣地點頭,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鍋里。
沈宴清撒了一把姜蒜末煸香,再擱幾勺豆醬、一點胡椒粉和白糖,微焦的肉糜裹上醬汁,頓時變得濃郁誘人起來。
一鍋雜醬“咕咚咕咚”地冒著細泡,沈宴清才舒了一口氣,只要再煨個一刻鐘就更濃郁了。
豌雜面自然也離不開豌豆,這豆子已經提前泡發,飽滿軟嫩了不少。
直接煮也成,不過炸過一回后再煮,會更容易出沙,更軟糯飄香。
她將金燦燦的豌豆倒入鍋中,只聽“噼啪”聲響,豆子在油里歡快地跳躍一陣,便安分下來微微顫動。
炸過之后的豆子再倒入開水鍋中,擱兩片香葉、半個八角,大火煮沸,再微火慢煨,只要一個時辰,便能得到一鍋泛著金黃油光的“豌豆泥”。
*
廣業堂內,眾考生已差不多到齊。
堂中擺著二十張案幾,考生素服端坐,晨光透進來,在地上投下菱花般的影。
忽然,前門出現一個清麗的身影,元麗君姍姍來遲,顯然是一路趕來的,還有些微微喘。
她素有長安第一才女之稱,容貌出眾,一下子便吸引了全場目光,不少世家子弟的心思飛走,眉眼帶笑地望向她。
靠窗的姜雪瑛輕嗤一聲:“有什么了不起的,故意來這么遲可不是存心搶風頭么。”
元麗君不動聲色地落座,舉止嫻雅,恍若未聞。
不多時,姚光啟悠悠進來,大家頓時正襟危坐,一絲不亂。
“本朝選才,不拘男女,能者上,庸者汰。”他雙手背在身后,在前排慢慢踱步,語重心長道,“望各位用心作答,得入弘文書院首屆之列,為我朝振興各盡其力。”
終于,他在堂中停下,正了正神色:“今日試題乃太子殿下親擬,由書院院正裴邵親自監考。”
話音落下,一人自屏風后緩步而出。
滿堂的目光霎時聚了過去。
裴邵一襲月白深衣,抬眸,目光不疾不徐地從每個人臉上掠過,展開卷軸:“今日之題,乃‘平權’二字。”
往年國子監放榜需待三日后,今年不同,考完大家可于監內用膳,之后當場揭曉名次。
裴邵宣布完后,堂中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。
臺下姜雪瑛怔怔望著臺上的裴邵,一臉癡色,良久方回過神來,提筆作答。
武術考場設在射圃,是中郎將親自監考,考場上男子為主,只有幾位女子,裴照野一眼看到人群中的赤色身影。
“怎么是你?”裴照野看到江疏月的時候瞪大了眼睛。
江疏月烏發高束,襯得眉目清冷如霜,只淡淡瞥他一眼,頗不屑地從他旁邊繞過。
“裴公子,這人誰啊?”旁邊的考生問道。
裴照野清了清嗓子,陰陽怪氣道:“連馬都不會騎的小丫頭罷了。”
江疏月腳步一頓,終于正眼看他:“話這么多,是怕待會兒輸得太難看,先討些嘴上便宜?”
“我輸?”裴照野像是聽了什么笑話,揚眉道,“成啊,那咱們手底下見真章。”
話音剛落,那邊中郎將已擊鼓開考。
武舉分三場:弓馬、步射、器械。
頭場弓馬,考生縱馬馳過箭道,須在疾馳中連發五箭。裴照野翻身上馬,回頭沖江疏月揚了揚下巴,一臉“看好了”的神情。
馬蹄踏踏,他張弓搭箭——五箭連發,俱中靶心,場邊喝彩聲起。
裴照野勒馬回身,卻見江疏月已策馬而出。
她身姿輕盈,伏于馬背,衣袂翻飛如一團流動的赤焰。彎弓、搭箭、放箭,一氣呵成。
“啪、啪、啪、啪、啪——”
五箭,亦中靶心。
裴照野愣了愣,隨即“嘖”了一聲。
*
小廚房內,香氣越來越濃。
原本緊致堅硬的豌豆,被煨得軟而不爛,露出里頭沙沙的瓤。沈宴清將煨好的豌豆盛進白瓷盆里,豆香混著肉香,在廚房里纏繞。
接下來是調豌雜面的底料。
這底料頗為講究,需用到芽菜、花椒面、芝麻醬、豬油,沈宴清一一取來,擺在托盤里。
又取了只青花大碗,將新炸的辣椒油舀進去,紅亮亮的油花在碗底漾開,香氣沖鼻,辣而不燥。
瑞奴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沈宴清笑了笑:“急什么,一會兒有你吃的,我們先把這些料都端到膳堂,現吃現調。”
遠處傳來鐘聲,考試時辰已到,眾人停筆。
“用膳用膳,考了半日,都快餓死了。”
“還吃么?不若出去尋個酒樓罷。我聽聞國子監的飯食,可著實難以下咽。”
“且將就一頓,等放榜要緊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