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膳堂尚有一段距離，便有香氣循循四散。

崔俊臣吸了吸鼻子，眼前驟然一亮：“這是什么味兒！？”

那香氣絲絲縷縷地鉆入鼻腔，濃而不膩，咸香中帶著幾分椒麻的霸道，勾得人腹中饞蟲蠢蠢欲動。

他趕緊加快腳步，等好不容易走到膳堂門口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前面已大排長隊(duì)，最前方人頭攢動，什么也瞧不清。

他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，急聲問道：“兄臺，這是在排什么？”

對方正伸長脖子往前瞅，頭也不回地?fù)u了搖：“不曉得是什么吃食，只聞著香，便排上了。”

正說著，一個(gè)學(xué)子端著托盤從身邊路過，就近坐在旁邊的黑漆長案上，崔俊臣定睛一看，青花瓷碗里碼著滿滿一碗雜醬面，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著香。

他喉結(jié)滾了滾，目光順著往北墻望去，上頭掛著塊烏木食牌，用朱砂寫了幾個(gè)字——“豌豆雜醬面”。

沿著長長的隊(duì)伍往最前頭看去，能瞧見一位小娘子正在案前忙碌。她一手托著青花海碗，另一只手飛快地用長柄小勺調(diào)取各樣調(diào)料，一勺豬油、半勺花椒粉、半勺芝麻醬、一點(diǎn)白糖，一一取了墊在碗底。旋即，一勺熱騰騰的高湯沖入碗中，霎時(shí)香氣四溢。

再撈起現(xiàn)煮的面條，利落地抖入碗中。而后是重頭戲——在面上澆蓋一大勺炒得醬香四溢的肉糜，舀一勺煮得軟爛金黃的耙豌豆，最后一小把芽菜和綠油油的菜葉鋪在旁邊。

崔俊臣眼見著那學(xué)子用筷子翻來覆去地拌了幾下，那濃郁的底料便盡數(shù)裹在了面條上，滿碗誘人的醬色，肉醬與豌豆蓉掛在每一根面條上，麻辣鮮香的滋味兒，一陣一陣地往他鼻子里鉆。

他都不知道這一口下去得有多好吃，喉間一滾，忙著踮腳往前張望。

隊(duì)伍一寸一寸往前挪，好不容易要排到了，他忽然覺得眼前熟練操作的娘子有些眼熟，滿堂煙氣繚繞，可還是能看出她容貌出眾，清麗非常。

待她抬手遞面時(shí)，那張臉才徹底看清楚，崔俊臣一愣：“宴清……？”

沈宴清抬眸，也有些微微錯(cuò)愕。

崔俊臣接過碗：“你在國子監(jiān)啊，都還好吧。”

話音未落，身后便傳來不滿的催促——

“哎，怎么聊上了，你不吃我們還要吃呢。”

“前面怎么了？快點(diǎn)啊！”

崔俊臣尷尬地笑笑，沈宴清朝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應(yīng)道：“都好，辣椒油在旁邊，可以自己調(diào)，拌勻即可。”

“哦、哦，”崔俊臣被身后的人擠到一旁，不得已朝她招手，“回頭再聊——哎，別推別推……”

他也顧不上挑座，就近尋了個(gè)空位坐下。

這碗面上一半是醬色油亮的肉末，一半是金燦燦的豌豆，還有鮮綠的時(shí)令蔬菜，厚厚實(shí)實(shí)地碼了一層，面條全藏在澆頭下面。

拿起筷子，他上下翻飛地拌勻，那醬料濃稠適宜，每一根面條都掛得勻勻的，素白的面變成了潤澤的醬色。

崔俊臣用力挑起一大筷子，顧不得燙，只吹了兩下便送入口中——

這一口，又辣又香，面條筋道爽滑，咬下去帶著微微的彈牙。肉醬咸鮮適口，肥瘦相間，在齒間溢出濃郁的醬香，偶爾能嚼到一粒軟糯的豌豆，輕輕一抿便化在口中，留下滿嘴的香。

“絕了！”崔俊臣好歹也是長安首富家的公子，自幼錦衣玉食，什么山珍海味沒見過，此刻卻覺得往日吃的那些，竟都比不上眼前這一碗。

他大口大口地吃著，頭都舍不得抬。

原本長長的隊(duì)伍已經(jīng)沒什么人了，膳堂里的十條長案幾乎坐滿。

滿堂只聽得見“吸溜吸溜”的吃面聲，偶爾夾雜一兩聲滿足的嘆息。

崔俊臣大半碗面下了肚，碗底只余留了一點(diǎn)濃郁的肉醬，這才舍得抬起頭來。

一抬眼，便瞧見自己的死黨姍姍來遲，正從門口晃進(jìn)來。

他忙揚(yáng)起手招呼：“照野照野，這兒！”

裴照野先去打了碗面，沈宴清見是他，索性將鍋里剩下的一點(diǎn)底料全盛給了他，又添了滿滿一勺耙豌豆，這才收了攤，自去旁邊的雜役房用膳。

他捧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耐胱酱蘅〕紝γ妫峭肜锏臐差^堆得冒尖，肉醬油亮，豌豆金黃，惹得對方好生嫉妒。

崔俊臣也毫不客氣，趕緊挑了兩大筷子到自己碗里，這才心滿意足，問道：“你怎么來這么晚？”

裴照野撇撇嘴，還不是怪江疏月，他倆在武場比的難分勝負(fù)，這才遲了點(diǎn)。

這會兒他已經(jīng)餓的不行了，抄起筷子便吃。

“滋溜”一口，長長一束面條吸入口中，豐厚飽滿地?cái)€在嘴里，大口咀嚼，只覺滿口鮮香。那肉醬裹在面上，吃著格外滿足。

他邊吃邊搖頭晃腦，忍不住在腿上拍了一記，嘖嘖稱嘆。

“照野，你小子不夠意思，”崔俊臣吃的滿嘴油潤，“國子監(jiān)里吃的這么好，早知道，我就讓我爹給我買個(gè)入學(xué)名額了，何必等到現(xiàn)在。”

裴照野嘴里塞得滿滿，含糊道：“平日里哪有這個(gè)？我往常不是回府吃，便是去酒樓，今日是趕上了——”

崔俊臣不信，一碗面都能做得這般好吃，旁的再差能差到哪兒去？

*

午后，眾人回到廣業(yè)堂。

姜雪瑛講究慣了，早聽聞國子監(jiān)飯食不佳，便讓侍從備了點(diǎn)心。此刻幾塊糕點(diǎn)下肚，也算是對付過去。

聽得旁人在議論那豌雜面如何如何好吃，她只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
“也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。”她拈起帕子拭了拭唇角，“一碗面罷了，也能吹得天花亂墜。”

元麗君坐在不遠(yuǎn)處，神情淡淡的。她方才見膳堂排起長龍，便轉(zhuǎn)身離去了，此刻聽得眾人議論，只垂眸不語。

不多時(shí)，姚光啟步入堂中，手中捧著一卷名冊。

諸生頓時(shí)屏息斂聲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念出一串姓名。

幾家歡喜幾家愁。

有幾個(gè)落榜的年輕學(xué)子，交頭接耳——

“完了，以后可吃不著這么好吃的面了。”

“祭酒大人，國子監(jiān)能不能在外面開個(gè)面館，我保證天天都去。”

“你便是天天去，也考不進(jìn)來。”
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