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剛過,長安城的街市還浸在節日的余韻里。道旁的槐樹枝上掛著昨夜未摘的花燈,風吹過時,紅綢穗子悠悠地晃。
江疏月騎著馬從城東疾馳而來。
她一身絳色勁裝,袖口束得緊緊的,腰身用皮帶扎住,長發高高綰起,只插一根素銀簪子。
馬背上掛著一柄長刀,刀鞘烏黑,沒有半點裝飾。
進了城門,街上人多,她才放緩了速度,勒著韁繩慢慢走,一雙眼睛四處打量著這座長安城。
正走到一家湯餅鋪子門口,那伙計端著個托盤出來,上頭一碗熱騰騰的羊湯,湯面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,幾塊羊肉堆得冒尖,撒了青蒜和香菜,香氣直往鼻子里鉆。
幾個小童聚在一起玩爆竹,朝馬蹄處隨手一扔。
那馬一驚,前蹄倏地抬起,在空中亂動,江疏月趕緊勒住韁繩,往旁邊一讓,店里的伙計顧著回頭跟人說話——
“裴公子,您的湯好了,多加了芫荽……”
話沒說完,人和馬就撞到一處去了。
“咣當”一聲脆響,那碗羊湯結結實實地扣在地上,瓷碗摔成三瓣,湯濺了一地,羊肉骨碌碌滾進泥里,青蒜芫荽糊成一團。
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站在街中央,手里還舉著半串糖葫蘆,嚇傻了,一動不動。
好在小二被裴照野及時扶住,沒什么大礙。
江疏月在馬背上好一陣顛簸,手使勁握住韁繩,好一會兒那馬才狠狠落下前蹄,胡亂走了幾步,逐漸平靜下來。
裴照野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灘狼藉,哀嚎一聲,又抬頭看了看馬上的江疏月。
還不等他說話,江疏月便從腰間摸出一角銀子,隨手拋過去:“賠你。”
裴照野抬手接住,在掌心掂了掂,隨后神情緩和了一些,雙手背到身后,在一旁踱步:
“銀子我收了,但事兒不是這么做的?!?/p>
“讓開。”江疏月懶得跟他廢話,一抖韁繩就要走。
裴照野卻沒動,反而往旁邊讓了半步,悠悠開口:
“我這碗湯,是這家鋪子熬了兩個時辰的羊骨湯,羊肉是城西周家宰的新鮮羊肋條,辣子是秦州來的,芫荽是今早現摘的,大過年的喝上這么一口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。”
裴照野說得一本正經,“你這一角銀子,夠買三碗。可銀子是銀子,湯是湯,我現在站在這兒,肚子餓著,還要等一刻鐘才能吃上?!?/p>
江疏月皺起眉頭:“那你想怎樣?”
裴照野理直氣壯:“不想怎么樣,就是跟你說,別看這碗湯不貴,食材可都來之不易,糟蹋了可惜?!?/p>
江疏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懶得廢話,一夾馬腹,快速離開了。
她騎著馬往東走了兩條街,過了安仁坊,看見了國子監的大門。
黑漆門,銅釘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寫著“國子監”三個字,筆力遒勁。
門口站著個穿青布短褐的男人,正拿著塊布巾擦門上的銅環,擦得锃亮。
江疏月翻身下馬,把韁繩往馬背上一搭,抬腳就往里走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錢小豆趕緊攔住她,“姑娘找誰?”
“上學。”江疏月看了他一眼。
錢小豆愣了愣,上下打量她一番,監生們他是最熟的,這人怎么看怎么面生,又趕緊堆起笑來:“敢問姑娘的芳名,在哪一門學?”
“弘文書院,江疏月。”
錢小豆琢磨出不對勁,“疏月姑娘,咱們不是兩日后再開學嗎?”
“怎么?”江疏月微微偏頭,“不歡迎嗎?”
錢小豆被她這話噎了一下,趕緊擺手:“歡迎歡迎,當然歡迎?!?/p>
他有些感覺來者不善,趕緊朝身后的小雜役擺手,讓他去請祭酒大人。
過年期間,姚光啟是不在監里的,眼見著快開學了特來籌備,今兒正好在。
錢小豆趕緊招呼人過來牽馬,又親自引著江疏月往里走,一路穿過前院、中庭,引著她去了祭酒書房。
一前一后剛進門,錢小豆這才注意到她后腰間別的短刀,眉頭一跳,指了指那柄刀:“姑娘,國子監有國子監的規矩,刀劍不能入內。您這刀……”
“難道武科的學生不用刀劍?”江疏月皺眉看他。
“用是用,但那都是書院統一配備的,只有上課時才用,平日里都有專人看管,不能擅用?!?/p>
“早知道規矩這么多?!苯柙率栈啬抗猓曇衾淅涞模拔揖筒粊砹??!?/p>
一旁的姚光啟用布巾拭了拭汗,在心里叫苦,看來這一屆學生不好帶啊。
他簡單問了問江疏月的情況,便趕緊吩咐人送她落塌。
弘文書院是太子殿下親自推動的,里面的學生大都來頭不小,因此特地安排了新修繕的小廂房,條件比其他監生好上不少。
“姑娘住這兒?!卞X小豆幫她推開門,“都是才打掃出來的,兩人一間,比別的屋子寬敞些,你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?!?/p>
江疏月走進去,四下打量了一圈。
屋子不大,陳設也簡單,兩張床鋪,鋪著青布被褥,靠窗一張書案,案上擺著一只粗陶瓶,插著兩枝臘梅,幽幽地散著香。
墻角立著一只衣柜,柜門半掩,里頭空蕩蕩的。
“行了,沒什么事兒你走吧?!苯柙聦@些倒是不很挑剔,轉身坐在床榻上,便朝錢小豆揮揮手。
到了晚上,趙明月突然想起來江疏月,怕她餓肚子,趕緊吩咐煮點吃的送去。
江疏月見到那只青花瓷碗里的元宵時,頓時沒了興趣。
守歲那夜府里就煮了湯圓,連著幾日逛燈會,在街邊小攤子上又吃了不少,早都吃膩了。
對上沈宴清的目光,她也不好不給面子,又看了眼湯碗。
碗里浮著五六只圓滾滾的元宵,雪白軟糯,湯底清亮,撒著幾粒金黃的桂花,香氣若有若無地往鼻子里鉆。
說來,她確實快一整天沒吃飯了。
從早上騎馬到現在,只在路過灞橋時買了塊餅,邊走邊啃,早就消化干凈了。
她拿起勺子,舀起一只,咬開——
外皮軟糯卻不粘牙,齒間剛剛觸及,里頭的餡料便緩緩流淌出來。黑芝麻的,芝麻磨得極細,油潤烏亮,一咬開,濃稠的餡料便涌出來,甜中帶著芝麻特有的香氣,醇厚綿長,在舌尖上慢慢化開,不是很甜,竟然意外的好吃。
這些元宵都是大家一起搖出來的,沈宴清將芝麻團子、豆沙團子備好,其他人一起幫著搖,裹上一層糯米粉從清水里過一遍,再沾一層粉,如此反復,白白圓圓的元宵就有了。
花生餡兒的是包出來的,不過對沈宴清這樣的熟手來說,也不算麻煩。
江疏月又舀起第二只。
竟然換了口味,花生炒得極香,磨成細碎的顆粒,拌了豬油和糖,入口是沙沙的、甜而不膩的質感,越嚼越香,花生的濃香充盈了整個口腔。
到這里她又不自覺地舀起一只,中間咬開,能看出是豆沙的,這紅豆非常細膩,拌了桂花蜜,清甜里透著幽幽的花香。
她一連吃了三只,才想起抬頭看沈宴清。
“怎么?”江疏月放下勺子,面上有些掛不住,“吃飯還要有人監視啊?!?/p>
沈宴清笑了下,便退出去。
門剛一帶上,江疏月便一口氣把剩下的元宵都吃了,連湯都喝了大半碗,這才放下勺子,長舒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