燉肉需要時間，趁著空檔，沈宴清又麻溜地炒了一盤菘菜。

這菜是今早才摘的，葉片肥厚，梗子白嫩。她削去根部，一片片掰開，在水里洗凈了，瀝在竹籃里。

剛剛熬的豬油還熱著，一勺淋到油鍋里，“滋啦”一聲響，白氣騰起。

菘菜入鍋，沈宴清手腕翻動，這菜在熱油里打了幾個滾，眼見著就塌軟下去，顏色卻愈見青翠，油亮亮地裹了一層，煞是好看。

輕輕撒了一撮鹽，快手快腳地翻炒幾下，便盛了出來，碧綠生青的一盤，擺在案上，瞧著就喜人。

沈宴清挑起一筷子嘗嘗咸淡，脆嫩清甜，入口清爽，正好配那濃油赤醬的肉。

燒肉的香味越來越濃，越來越厚，從鍋蓋的縫隙里鉆出來，滿屋子都充盈了肉香。

阿順站在灶邊，使勁吸了吸鼻子：“沈姐姐，這肉是不是燉好了？”

“不急。”沈宴清嘴上這么說，自己也忍不住揭開鍋蓋看了看。

蓋子一掀開，濃白的蒸汽撲面而來，帶著肉香直往人臉上撲。

湯汁已經收下去一大半，醬色裹得均勻，濃稠得能掛住筷子。那肉塊燉得透透的，肉皮晶瑩如玉，在湯汁里微微顫動，她用筷子輕輕一戳，肉皮就陷下去。

沈宴清又往灶里塞了兩根柴火，把火燒得更旺些，開始大火收汁。

只見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大泡，越收越濃，越收越亮，黏黏糊糊地掛在每一塊肉上。

她特地留了一鍋底的量，夠他們晚飯吃的，其余的都小心翼翼地盛進砂鍋里，蓋上蓋子，用布巾包好了，放進食盒。

“鍋里的你們晚上吃，趁熱。”她叮囑道，語氣里帶著幾分當家做主的爽快。

話音剛落，小廚房便爆發出一陣歡呼聲。

*

這處宅子是太子安排的，藏在一條僻靜的巷子里，與尋常百姓家無二。

推門進去，院子里還種著兩株臘梅，疏疏落落的，已經打了骨朵。

東宮遣了個內侍陪同，一路行來，七拐八繞的，走了許久才到此處。

遠遠的，沈宴清瞧見一個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門首，正朝巷口張望著。

她心里一熱，腳步不由得快了起來：“小白？”

那人轉過身來，高喊了一聲：“阿姐！”

謝季白三步并兩步跑過來，他是真的開心，縱然面龐帶著幾分倦色，見到沈宴清時，臉上透著明晃晃的笑意。

謝季白雖然比沈宴清小幾歲，但已經高出她半個頭，手臂搭在她的肩上，沒臉沒皮道：“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。”

沈宴清“嘖”了一聲，白了他一眼：“大過年的，就不能說些吉利的。”

“你在公主府可都還好？”

謝季白扯了扯嘴角，語氣里藏不住的煩悶：“就那樣吧，你不知道，懷陽公主荒淫無道，夜夜笙歌，我在外頭守著，風吹露重的，哪里歇息得好。”

“白日里更是差遣個不停，一會兒讓取這個，一會兒讓送那個，跑前跑后的，一點不讓我休息。”

沈宴清聽他碎碎念著，跟自己想的也大差不差：“知道你辛苦，這不帶了肉來犒勞你？”

屋內，沈從山已坐在圓桌邊，聽見動靜轉過頭來。

三人相見，彼此熱淚盈眶，一時無話。

沈宴清見父親只是清瘦許多，氣色尚可，也不見有傷，便放心許多，趕緊扶著他坐下。

食盒打開，三道菜一一擺在桌上。

謝季白就盼著這一口，還沒坐下就拿起一塊古樓子。

這餅有些涼了，但風味不減，有些馕餅的感覺，羊腿肉片得薄，嚼起來有味，酥皮干脆，內里吸了羊肉的湯汁，滿口鮮香。

“這羊肉真好，”他點點頭，“不膩不膻，酥皮也香。”

沈從山也拿起一塊，嚼了幾口便連連點頭：“這都是你在國子監里做的？”

沈宴清解釋了一番，國子監里的人確實待她都不錯，趙掌事雖然看著冷冰冰的，但也不難相處。

沈從山聽完才稍稍放心了些，慢慢嚼著，眉間的愁色似乎淡了些。

片刻后，似乎是想起了什么，又叮囑道：“對了，太子殿下力推女子入學，時間不錯的話，開春新生就要入學了。眼下看著風平浪靜，之后不一定是什么情況呢，你在那里，凡事要小心謹慎些。”

“太子殿下想做的事，有什么好擔心的？”謝季白嘴里塞著餅，臉頰鼓鼓囊囊的，話都說不清楚。

沈宴清拿筷子的手也一頓，沒想明白：“太子不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么？生母是皇后，圣上兩年前就讓他代理朝政了，滿朝文武，還有人與他作對？”

沈從山笑了笑：“臣子們各有各的心思，各有各的盤算。便是君主想做些事情，有時也不是那么容易的。”

說這話時，謝季白已經沒心思聽了，一雙眼睛直直盯著砂鍋里的肉。

嘴里的餅還沒咽下，便夾了一塊肉塞進嘴里。

入口先是醬香，咸中帶甜，甜里透鮮。肉皮軟糯得幾乎抿一抿就化，肥肉早已燉化在湯汁里，瘦的部分一點都不干柴，全入了味兒，只剩滿口豐腴的香，卻不膩人。

“唔……”謝季白嚼著肉，眼眶卻又紅了，“我做夢都在想這一口……”

沈宴清覺得好笑又心酸，自己也拈了一塊放進嘴里。

濃油赤醬，五花三層，肉皮軟糯，肥肉不膩，瘦肉鮮嫩，湯汁黏黏糊糊的，各有各的妙處。

她趕緊給父親夾了一塊，那肉顫巍巍地堆在米飯上，油油潤潤的，連飯也浸透了湯汁，一筷子下去，每一口都是滋味。

三個人邊吃邊聊，難得的溫馨。

謝季白狼吞虎咽的，活像八輩子沒吃過飯，將剩下的湯汁全澆在飯上，拌得勻勻的，扒了一大口，吃得腮幫子鼓鼓的，眉眼都舒展開了。

沈父也許久沒有嘗到女兒的手藝，雖然在獄中沒受什么罪，但這樣的美味還是嘗不到的，不知不覺就吃了兩碗飯。

屋外風聲漸緊，屋內暖意融融，肉香裊裊，一時竟讓人忘了外頭的煩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