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下的東宮,熱鬧非凡。
晨光淡淡地鋪在琉璃瓦上,積雪被宮人們掃到道旁。內侍們捧著漆盒,里頭裝著各色節禮,穿梭來去。
掌事的內侍正領著人分門別類地登記造冊,筆下不停,嘴里還要念叨:
“禮部的放左邊,翰林院的放中間,誒!新來的,你可別弄混了。”
正亂著,裴邵到了。
他沒穿官服,只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外頭罩著狐裘,毛領上沾了些細碎的雪珠子。
門房的內侍見了他,連忙起身行禮:“裴大人,這么早?”
裴邵微微頷首,將手里那份帖子遞過去。
年下的政務比平日更多,各處衙門要封筆,折子得趕著批完,還有許多節禮要過目。
裴邵進來時,正看見太子面前那張紫檀大案上,奏折堆得滿滿當當,跟座小山似的。
“都來拜年,”蕭宸往椅背上一靠,自有一股舒展的氣派,抬手指了指那些帖子,“你也來湊熱鬧?”
裴邵昨日去了趟國子監,和姚光啟議定的事項得稟明,拜年只是順便罷了。
蕭宸這幾日一直在東宮,除了批閱奏折,還翻了翻國子監的年考卷子,不免頭痛。
裴邵接過,垂目翻了兩頁,忽然想起什么,抬眸道:“聽聞武科的學子今年也考了經學?”
“令弟是末位第一。”蕭宸瞇了瞇眼,帶著點促狹的笑意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裴邵挑了眉,神色淡淡的。
正巧翻到裴照野的試卷,經義答的顛三倒四不說,疏律的論述題竟然還引了沈家的案子。
裴邵眼底掠過一絲無奈,把卷子合上:“他自幼習武,寫這些倒是難為他了。”
“不過,”裴邵頓了頓,聲音放低了些,“這事畢竟還沒個結果,眼下年關將近……”
“想來沈將軍在獄中最牽掛的還是一雙兒女。”
“你是在替她求情?”蕭宸有些意外。
裴邵默然。
太子忽然笑了,在桌面上的一堆奏折里隨意翻了兩本,抽出一封信,遞了過去。
“今早收到的。”
裴邵接過,捏著信紙的手指緊了緊,默了片刻才道:“她是孩子脾氣,說話做事都沖動,殿下不必理會。”
太子往椅背上一靠,抬手揉了揉眉心:“你們都慣會給我出難題,本來年下事就多,還要操心這些兒女情長。”
他動作隨意得很,透著慵懶的貴氣,語氣說不出是責怪還是感慨。
裴邵張了張嘴,還沒開口,就被蕭宸抬手按下。
“好了,”男人聲音淡淡的,“我也確有此意,她在國子監表現不錯,明著不好給什么賞賜,就讓她明日去看看沈將軍吧。”
*
東宮的旨意很快傳到了國子監,當時沈宴清正在洗菜,手里在掰一顆大白菜葉。
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手一松,菜掉進水里,濺到她的身上。
沈宴清的手微微發抖,左右看了看,手在圍裙上不自然地抹了兩下。
她笑著,眼圈倏地就紅了:“怎么這么急,我什么還沒準備……”
“沒事兒,沈姐姐,我們都來幫你。”阿順笑著說。
她突然回過神來,拔腿就往勤務院跑。
“沈姐姐!你作甚去?”
“找趙掌事!”
她跑得像陣風,廊下掃雪的小雜役險些被她撞個趔趄,手里的掃帚都飛了。
剛要罵,看清是她,又把話咽回去,只嘀咕一句:“沈家娘子這是瘋了不成?”
“趙、趙掌事——”
沈宴清以往見到趙明月總是畢恭畢敬,今天也顧不得這些了。
幾步躥進去,氣還沒喘勻就開口,“今兒西市各家送貨的要來,我能不能從監里買點,想做些吃食和父……”
“姑娘家家的,”趙掌事皺著眉打斷她,“跑成這樣,叫外人看見了像什么話。”
沈宴清訕訕地住了嘴,老老實實站著喘氣。
“你要用什么只管取便是,都從你月例里扣。”趙掌事語氣平靜,手里的算盤卻沒停。
“得嘞!”沈宴清笑得眉眼彎彎,一溜煙又跑沒了。
趙掌事看著空蕩蕩的門口,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一點都不端莊。”
*
跑回小廚房的路上,沈宴清就想清楚了,湯湯水水的不好帶,灑了可惜,要做就做干的。
于是兩道菜便想好了,古樓子和燒肉。
古樓子要用胡餅,還好膳房里麥餅、胡餅日日都做,兩餐都供應,她取了現成的幾張,在案板上鋪開。
做古樓子,講究的是“層布”,餅要有七八層之多,每一層薄厚均勻,不能破,不能斷。
沈宴清刀工好,刀尖順著餅邊輕輕劃了幾下,那餅便一層層綻開來,像翻書似的。
羊肉取最嫩的后腿肉,先切成大而薄的片,一片片鋪在餅上,鋪好后,再撒一層椒豉,淋一勺化開的酥油。
她就這樣一層餅、一層肉、一層椒豉酥油地鋪上去,直鋪了七八層。最后用手掌輕輕壓實,邊緣捏攏,那古樓子便成了一個鼓囊囊的圓垛,托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瑞奴已將爐火燒旺,沈宴清把那古樓子托在木板上,送進爐膛深處。
五花肉是早上新送的,肥瘦相間,切成方方正正的厚塊,大小勻凈,全倒進開水鍋里,再沿鍋邊淋入一圈黃酒。
幾塊姜片丟進鍋中,大火燒開,撇去浮沫,肉便可以撈出來了。
“沈姐姐,你做事真細。”阿順不由得感嘆,難怪他做出來的肉腥呢,步驟差遠了。
鍋重新刷干凈燒熱,肉塊滑進去,“滋啦”一聲響,白煙騰起。
她用鏟子翻著肉塊,看那肥肉漸漸變得透亮,邊緣微微焦黃,油滲出來,在鍋底積了淺淺一層。
沈宴清把油瀝出來,倒進小瓷碗里——這油很清亮,留著炒菜,香得很。
鍋正熱,這時候再下黃酒,那香氣便“轟”地一下炸開。
姜片、蔥段跟著下鍋,再翻炒幾下,肉塊已經染上了淺淡的醬色。
一小把冰糖放進鍋里,小火慢慢地熬。化了的糖水先是起大泡,漸漸變成細密的小泡,顏色成了透亮的琥珀色。
“真漂亮啊。”她自語一句,把肉塊倒進去。
肉塊裹上糖色,登時就亮了,紅潤潤、油汪汪的,像上好的瑪瑙。
沈宴清抄起水瓢,添了溫水,水沒過肉塊,又蓋上鍋蓋,慢慢燉煮。
這時候,古樓子的香味從爐膛里鉆出來了,外面的餅皮已經酥脆,就可以出爐了,里面的羊肉正是半熟時才鮮嫩。
沈宴清用鐵鉗將那圓垛夾出,放在案板上。
餅面金黃,鼓脹得圓滿,上頭撒的芝麻粒粒飽滿,她用刀輕輕一切,只聽“咔”地輕響一聲,那酥脆的外皮便簌簌地往下掉渣,真是烤到極致了。
一共四個餅,三個包在油紙里,剩下一個她全切開,給大家分食。
阿順顧不上燙,伸手就去抓。一口咬下去,餅皮在齒間咔咔作響,外皮酥得掉渣,他趕緊用手在底下接著。
里層的羊肉嫩得不像話,椒豉的咸香混著羊肉的鮮甜,輕輕一咬便化在齒間。
阿順燙得直吸氣,三下五除二便“消滅”了一大塊肉,手里接了一小捧餅皮碎屑,全倒進嘴里,感嘆道:“沈姐姐,你要能天天見家里人就好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