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暮色四合，冷風從窗縫里鉆進來，吹得燭火搖曳。

沈宴清坐在榻上許久，才寫了兩句——

“昔蒙天恩，賜婚裴氏，臣女日夜感念。然德薄才疏，深思此事，愈覺惶愧……”

茗蘭好奇地伏過來：“姐姐你在寫什么。”

沈宴清手腕一抖，下意識拿袖子遮了一下。

而后忽然想起茗蘭識字不多，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
眼淚不知什么時候落了下來，她趕緊偏過頭，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。

“嗯……我給家里人寫封信。”到底還是扯了個慌。

茗蘭打了個哈欠，肉乎乎的小臉靠在她后背上，帶著少女特有的軟糯：“姐姐你剛來，難免想家。”

她雙手從后面搭上沈宴清的肩膀，下巴擱在她肩窩里：“不過監里還是很好的，明兒小年，往年都是一起包餃子過節的，我們好好吃一頓！”

國子監一貫如此，等歲試結束，監生們走得七七八八，大家就預備著過年了。

之后膳房每日做的花樣也不多，小年也好，除夕也罷，大家伙兒一起做飯，一起過節。

“好。”沈宴清應下來。

“姐姐，你寫完也早點睡哦。”茗蘭實在是困，往后一倒便睡了。

沈宴清看著她睡得踏實，忽然心生一股暖意。

其實，這段時間，大家對她都很好，這里就像是一個獨立的小天地，安穩、平靜，又不失溫馨。

寫完最后一個字，筆尖在“叩請圣裁”四個字上微微一頓，墨汁洇開一小點。

她輕輕舒了一口氣，牽了下被子，也睡下了。

*

翌日一早，雜役們起得都比往常晚些。到了年下，高門大戶里的雜役忙得腳不沾地，國子監里的反倒閑下來。

沈宴清到小廚房的時候，阿順和瑞奴正在和面。

二人見她來便抬頭，問她愛吃什么餡兒的。

沈宴清笑了笑，道：“都好。”

阿順手上還沾著面粉，拿胳膊肘碰了碰瑞奴，“沈姐姐手藝最精了，今兒我們都聽你安排！”

今日董大廚又不在，凡是重要日子，他必定在宮里或是不知什么府里忙。

這幾日她心情郁郁，監里的人都包容她，連小菜園都是瑞奴幫著照看。

她沉吟了一會兒，道：“行！”

這個季節的韭菜碧綠生青，細葉韭菜切得極細，和金黃的炒蛋拌在一處，淋入香油，再撒點細鹽、胡椒末，拌勻之后，那股子鮮香直往鼻子里鉆。

盧蘆高興地在旁邊拍了拍手，朝院子里喊了一句：“今兒吃餃子！都過來幫忙！”

沒多久人就聚起來，小廚房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
阿順和瑞奴搟好的餃子皮摞成一疊，薄薄的，能透過光。沈宴清拿起一張，挑了一筷子韭菜雞蛋放在中間，動作輕巧又利落。

“你們看，先把皮對折，中間這里捏緊……”她手指一攏，皮子便合在一處。

沈宴清邊說邊教，只見她從一側開始，用指腹將皮向內推捏出一個褶皺，兩片捏合，一直重復至收口。

手指翻飛間，一個月牙形的餃子就臥在掌心，肚子鼓鼓的，邊上是一溜細細的褶子，勻稱又秀氣。

她看了一圈，大家包的形狀各異，有的跟包子似的。

“哎呀，你怎么這么笨啊，這么一捏不就好了。”茗蘭嗔了一句旁邊的瑞奴，聲音軟軟的，是著急不是責備。

瑞奴憨憨一笑，學著她的樣子捏了捏，結果更不像樣，兩人對著笑作一團。

“不會打褶也沒事，只要捏緊了，下水不散就行。”沈宴清看著滿案板形態各異的餃子，眼里漾出笑意。

年飯嘛，大伙兒吃的開心就行，沒那么多講究。

趁這功夫，她又去準備另外兩種餡料。因著都要用到豬肉，她扭頭喊錢小豆來幫忙。

“得嘞——”錢小豆擼起袖子走過來。

沈宴清先把整塊的前夾肉分割成小塊，之后便都交給他了。

他力氣大，剁得起勁，兩把刀上下翻飛，剁得案板砰砰響。

沈宴清則忙著去洗菜，這白菜是瑞奴今早剛從小菜園里挑回來的，片大鮮嫩，水靈靈的。

洗凈甩干水分，細細切碎，她又薄薄地撒上一層鹽，拌勻腌了一會兒，煞出來不少水分。

薺菜就沒有這么麻煩，一刀一刀切碎，綠瑩瑩的堆在砧板上，盛起來就能用。

等她忙活完，肉糜也剁好了。一半做白菜鮮肉，一半做薺菜鮮肉。調味都簡單，一點醬油、胡椒末、鹽，再淋入些香油，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。

這兩種餡料都備好，她也來繼續包餃子了。

這回她又有了新花樣，餃子對折包好后，將兩端向中間彎攏捏合，中間鼓鼓囊囊，像個元寶。

大家見這樣子新奇，也模仿著包，結果又是各是各的樣子。

不多時，廚房里熱氣蒸騰，第一盤餃子下鍋了。

大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滾著，白胖的餃子浮浮沉沉，燒開后反復又添了兩遍水，才算差不多了。

沈宴清另外準備了細蔥姜醋的小蝶給大家蘸餃子吃，又單拿了個小碗，倒了些新炸的辣椒油。

膳堂早就拼好了幾張大桌，上面果饌酒菜齊備，盧蘆拉著沈宴清安心坐下。

監里的小伙子們忙著出力，跑前跑后，熱騰騰的餃子流水般一盤盤被端上桌，冒著氤氳的熱氣。

月牙形的、元寶形的、還有幾個實在沒法形容的，擁擁擠擠鋪了一盤。

潔白的外皮被餡料撐得半透明，隱隱透出內里的顏色。

阿順腦子活，索性一樣各盛了幾個，什么餡兒都不錯過。

他迫不及待夾起一個，咬開，熱氣騰地冒出來，露出金色和綠色的內餡，沸水里煮過顏色都還鮮亮著。

“嗯——”他瞇起眼睛，話都說不利索，“這韭菜雞蛋真嫩啊！韭菜還是脆的，雞蛋滑得很，這味兒……”

白菜餃子最是敦實，粉白透亮，聞著就是一股子家常的香，薺菜餡兒的就清俊多了。

盧蘆不聲不響夾了個白菜豬肉的，女孩子吃相就斯文多了，在醋碟里滾一圈，又蘸了點辣椒油。

送進嘴里一咬，外皮軟韌，緊接著就是滿口的湯汁，白菜的水分被肉餡吃透，一咬就溢出來，鮮甜混著肉香，辣椒油的辛香恰到好處地提味。

沈宴清獨愛薺菜，咬開一口，薺菜特有的清香混著豬肉的鮮香，在舌尖散開，鮮而不膩，清爽中帶著一股子野趣，像是把整個春天含在了嘴里。

一頓熱氣騰騰的餃子，吃得眾人渾身都熱了起來。

很快就把第一輪餃子搶的干干凈凈。

“再來一盤！”錢小豆嘴里還嚼著，碗已經空了，舉著筷子嚷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