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陳渡就醒了。
他走到灶臺邊,生了火,煮了一鍋粥。
喝完自己拿碗稀粥便準備出門,今天要去鎮上。
---
臨走前,他走到炕邊,看了一眼陳念。
陳念還在睡。但睡得不踏實,眉頭皺著,嘴唇上那排牙印結了痂,深紅色的。她的兩只手攥著被角,攥得很緊。
陳渡彎腰,把她枕頭底下那三張黃紙折成的符又往里塞了塞。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柳蕓娘。
柳蕓娘醒了,睜著眼,正看著他。
“渡兒……”她喊。聲音很輕,很啞。
陳渡沒說話。
柳蕓娘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。然后她說:“小心點。”
陳渡點點頭,轉身出了門。
---
青牛鎮離渡口不遠,走兩里路就到。
陳渡走得不快,路是土路,前兩天剛下過雨,還沒干透。路邊的草長得很高,快有人腰那么高了。
他走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沒人跟著,但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看他。
他沒停,繼續走。
鎮上比他想象的安靜。
一條主街,兩邊是鋪子。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雜貨的,門板都還關著。街上沒什么人,只有幾條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東西。
他看見了王鐵柱的肉鋪。
說是肉鋪,其實就是個棚子。四根木樁撐著個草頂,下面一張厚木板搭的案子。案子上空空的。案子旁邊有個大木盆,盆里泡著豬下水,水是紅的。
王鐵柱蹲在案子后面,正拿著一把刀在磨。磨幾下,就停下來,用拇指試試刀鋒。
“王叔。”陳渡喊。
王鐵柱抬起頭,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放下刀,站起來。
“陳渡?”他說。“這么早?”
陳渡走過去,蹲在他旁邊。
王鐵柱看著他,眼神里有話想問,又不知道從哪問起。他從案板底下摸出一個粗瓷碗,倒了碗水,遞給陳渡。
陳渡接過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有點澀。
“王叔,”他說,“三年前那事,你還記得嗎?”
王鐵柱一愣:“啥事?”
“前任擺渡人淹死那事。”
王鐵柱的臉僵了一下。
他沒說話。他蹲下來,又拿起那把刀,繼續磨。磨了幾下,停下來,看著刀鋒。
“你問這干啥?”他說。聲音低下去。
陳渡沒說話,在等。
王鐵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開口。
“老周頭,”他說,“是個好人。撐船撐了二十年,從不多收人一文錢。河那邊的人過河,有時候沒錢,他也撐。說不急,下次給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三年前那天傍晚,有人看見他在河邊跟人說話。后來就淹死了。都說是失足。但他撐了二十年船,水性比誰都好,怎么失足?”
陳渡看著他。
王鐵柱沒抬頭。他看著手里的刀。
“那天誰看見他了?”陳渡問。
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。”他說。
陳渡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王鐵柱抬起頭,看著他。那雙老實人的眼睛里,有一點光在閃。
“我看見他跟劉三在河邊說話。”他說。“劉三指著河面,一直在說。老周頭低著頭聽,聽完了點點頭。后來劉三走了,老周頭一個人在河邊站著,站了很久。天快黑的時候,他跳下去了。”
“跳下去?”陳渡問。
王鐵柱點點頭。“自己跳的。我看見的。”
陳渡沒說話。
王鐵柱低下頭,又拿起刀。他沒磨,就那么握著,握得很緊。
“我沒敢說。”他說。“劉三那人……我惹不起。”
陳渡看著他。王鐵柱的手在抖。很輕,但陳渡看見了。
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陳渡站起來。
王鐵柱抬頭看他。那雙眼睛里有擔心。
“陳渡,”他說,“你問這干啥?你別……”
“我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。”陳渡說。
王鐵柱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又沒說。最后他點點頭。
陳渡轉身要走。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
“王叔,”他頭也不回地說,“那扇肉,等我有了錢還你。”
王鐵柱愣了一下,擺擺手:“說啥呢,不要你還……”
陳渡已經走遠了。
從肉鋪出來,陳渡往街那頭走。
走到一間破舊的屋子前,他停下。土墻裂了幾道縫,用稻草塞著。門板歪了,關不嚴。門口掛著一塊匾,字都看不清了,只隱約認出最后一個字是“塾”。
私塾。
陳渡站在門口,聽了一會兒。里面沒聲音。
他伸手,輕輕推了一下門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。
開了!
一張破桌子,幾把歪凳子,墻上掛著一塊木板,木板上寫著幾個字。角落里堆著些舊書,落滿了灰。
靠墻的一張竹椅上,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瘦得像根竹竿,背駝得厲害,頭低著。他聽見門響,慢慢抬起頭。
一張全是褶子的臉。眼皮耷拉著,幾乎看不見眼睛。嘴唇癟著,牙齒沒剩幾顆了。稀疏的白發貼在頭皮上。
他穿著件長衫,洗得發白,袖口磨破了,用不同顏色的布補過。補得很仔細,針腳密密的。
他抬起頭,看了陳渡一眼。
那一眼很慢。眼皮慢慢抬起來,露出一雙眼睛。眼睛不大,但里面有一點光——是年輕時候讀過書的光,老了也沒滅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問。聲音很慢,很輕。
“陳渡。”陳渡說。“青牛渡擺渡的。”
老人看著他,看了好幾秒。然后他點點頭。
“老周頭走后,是你撐的船。”他說。“我記得你。”
陳渡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老人沒看他,低下頭,繼續看手里的東西。是一本書,紙都黃了,邊角卷起來。
“周先生,”陳渡說,“我想問您一件事。”
老人沒抬頭。
“老周頭死之前,有沒有跟您說過什么?”他打聽到的,老周頭生前常往這里跑。
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很輕的一下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老人開口。
“他說,”老人說,聲音很慢,“他守了二十年,守不住了。”
陳渡看著他。
“守什么?”陳渡問。
老人搖了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。“他沒說。就說守不住了。然后第二天,他就死了。”
陳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周先生,”他說,“您信他是自己跳的嗎?”
老人沒回答。
他慢慢抬起頭,看著陳渡。那雙眼睛里的光,比剛才亮了一點。
“你問這些做什么?”他說。
陳渡沒回答。
老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又低下頭,看著那本書。
“河里有東西……”他說。聲音很輕,像說給自己聽的。
他沒說下去。
陳渡站起來。
“謝謝您。”他說。
老人沒抬頭。
陳渡轉身要走。
走到門口,老人突然開口。
“你家里,是不是有個小閨女?”
陳渡停下腳步。他轉過身。
老人還是沒抬頭。他低著頭,看著那本書,聲音很輕很慢。
“讓她離河遠點。”他說。“老周頭死那天,我看見他在河邊站著,一直往你那個方向看。看你那個破渡口,看你那間破屋。”
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老人不再說話了。
陳渡站在門口,站了三秒。然后他轉身,大步往外走。
---
走出鎮子的時候,太陽已經出來了。
霧散了。路兩邊的草被陽光照著,綠得發亮。遠處的河也在發亮。
但陳渡沒看這些。
他走得很急。比來時快得多。
走到一半,他停下來。
前面不遠處的路邊,站著三個人。
陳渡認出了其中兩個——劉三的手下。另一個不認識,穿著比那倆好一點,像是縣城來的。
他們在路邊站著,往他這個方向看。
陳渡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轉身,往路邊走,走進那片比人還高的草叢里。
他沒跑。他走得很快,但腳步很輕。草葉刮在他臉上,劃出一道道紅印子,他沒停。
他繞了一個大圈,從草叢的另一頭出來,離那三個人已經很遠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三個人還在路邊站著,沒發現他。
陳渡沒再看,繼續往回走。
---
回到院子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。
陳念蹲在灶臺邊,正往灶膛里添柴。看見他回來,她站起來,跑過來,站在他面前。
“哥。”她喊。
陳渡低頭看她。
她的臉被煙熏得有點黑,額頭上沾了灰。嘴唇上那排牙印還在,結了痂。她站在那兒,兩只手攥著衣角。
“餓不餓?”陳渡問。
陳念搖搖頭。搖完又點點頭。
陳渡沒說話。他走到灶臺邊,掀開鍋蓋。鍋里的粥還溫著,沒動過。
他轉過頭,看著陳念。
陳念低下頭,小聲說:“等你回來一起吃……”
陳渡沒說話。
他盛了兩碗粥。一碗給陳念,一碗自己端著。然后他蹲下來,蹲在陳念面前。
“念兒,”他說,“哥問你件事。”
陳念看著他。
“你昨天晚上,有沒有看見什么?”
陳念愣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想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頭,看著陳渡。
“有人。”她說。
陳渡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在哪?”
陳念轉過頭,看著門口。
“那。”她說。
陳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門口什么都沒有。陽光照在地上,明晃晃的。
“什么樣的人?”他問。
陳念想了想。她的小眉頭皺起來,皺得很緊。
“濕的。”她說。“身上全是濕的。在滴水。”
陳渡沒說話。
他看著門口。陽光還是那么亮,照在地上,照在那扇破門上。
但他突然覺得有點冷。
---
晚上,陳念睡著之后,陳渡從灶臺邊翻出那幾張黃紙。
還剩六張。
他把黃紙鋪在炕上,拿起朱砂筆,盯著那些紙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開始畫。
這一回,他畫得很慢。每一筆都盡量穩,盡量讓線條流暢。
他畫完一張,放下筆,看著那張符。比昨天那張好一點。至少線條是連著的。
他又畫了一張。又一張。
三張畫完,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把第一張貼在門框上。走到窗邊,把第二張貼在窗框上。
第三張,他走到炕邊,看著熟睡的陳念。
他把那張符折好,輕輕塞進她的衣襟里。
陳念動了一下,沒醒。
陳渡站在炕邊,看了她一會兒。
然后他走回自己那張炕,躺下。
他睜著眼,盯著屋頂。
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,一道一道的,落在他臉上。
嗯?
他腦子里,那道光幕突然亮了。
【風險預警更新】
·原預警:三天后水鬼上門
·新預警結果:明夜子時,水鬼將上門勾魂,目標陳念
·危機等級:致命
陳渡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不是三天后。是明夜。
他轉過頭,看著門口。
門關著。門框上貼著那張符。符在月光下,隱隱約約的,看不清楚。
他想起老秀才的話。
“老周頭死那天,我看見他在河邊站著,一直往你那個方向看。”
往他這個方向看。往這間破屋看,往他妹妹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