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渡把黃紙和朱砂筆收好,沒急著動。
他坐在門檻上,又看了一眼那條河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銀子一樣。但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——三天后,有東西要從那水里爬出來,奔著他妹妹來。
他沒再看。站起來,走回屋里。
柳蕓娘睡著了。呼吸很淺,胸口起伏得幾乎看不見。枕頭上那攤血干了,變成黑褐色。陳渡站在炕邊看了她一會兒,伸手把被角又掖了掖。
陳念也睡著了。蜷成小小一團(tuán),兩只手還抱著那只空碗,抱在胸口。嘴唇上那排牙印還在,有些地方破了皮,血珠子已經(jīng)凝住,變成深紅色的點(diǎn)。
陳渡盯著那排牙印,盯了兩秒。
然后他輕輕把碗從她手里抽出來。陳念在睡夢里皺了一下眉,手在空中抓了抓,沒抓著,又縮回胸口,攥著自己的衣襟。
陳渡把碗放到灶臺上,走回自己那張炕,躺下。
他沒睡。他睜著眼,盯著屋頂那幾道漏下來的月光。
腦子里,那道光幕還在。
他心念一動。光幕切換。
【家人壽元詳情】
·柳蕓娘:剩余壽元約32天(肺癆晚期,持續(xù)衰減)
·陳念:剩余壽元約1年2個(gè)月(長期營養(yǎng)不良)
【提示】消耗安寧值可為家人兌換壽元,1點(diǎn)=1天。
陳渡盯著那兩行數(shù)字,盯了很久。
32天。1年2個(gè)月。
他沒動。就那樣躺著,睜著眼,盯著屋頂。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,落在他臉上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但他的手,放在身側(cè)的那只手,手指在慢慢動——拇指在摩挲食指指腹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很輕。他自己都沒注意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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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陳渡是被咳醒的。
柳蕓娘的咳嗽聲??鹊煤軈柡Γ宦暯右宦???韧炅耸且魂嚧煤芗?。
陳渡翻身坐起來。
柳蕓娘側(cè)躺著,一只手撐著炕,一只手捂著嘴。她咳完,把手帕拿下來,上面又多了新鮮的血。她看著那攤血,看了兩秒,才把手帕折起來,塞到枕頭底下。
她轉(zhuǎn)過頭,看見陳渡正看著她。
柳蕓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個(gè)笑很淡,嘴角只扯動一點(diǎn)點(diǎn),但眼睛里有一點(diǎn)光。
“渡兒醒了?”她說。聲音比昨晚更啞了。
“嗯~”他下炕,走到灶臺邊,生火,燒水。
柳蕓娘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后她慢慢躺回去,眼睛還看著他。
陳念也醒了。
她縮在炕角,先看了看柳蕓娘,又看了看陳渡。然后她慢慢挪下炕,光著腳走到灶臺邊,站在陳渡身后,也不說話,就那么站著。
陳渡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她光著腳,腳底板沾了灰。身上那件打滿補(bǔ)丁的舊棉襖,棉花從破洞里露出來。她站在那兒,兩只手垂著,不知道該放哪,就攥著衣角。
陳渡看了一眼她的腳。
“去穿鞋?!彼f。
陳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沒動。
陳渡站起來,走到炕邊,從地上撿起那雙破布鞋——鞋底都快磨穿了。他拎著鞋走回來,蹲下,把鞋放在陳念腳邊。
“穿上?!?/p>
陳念看了他一眼,慢慢把腳伸進(jìn)鞋里。左腳伸進(jìn)去,右腳也伸進(jìn)去。她踩了踩,鞋底軟得跟沒穿一樣。
陳渡站起來,繼續(xù)燒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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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陳渡出了門。
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走出這個(gè)院子。
青牛渡比他想象的更破。河邊一個(gè)破碼頭,幾塊木板搭的,有的已經(jīng)翹起來,踩上去吱呀響。碼頭邊上停著一條小船,船底有幾道裂縫,用麻繩塞著。
河對岸是一片荒地,長滿枯草,風(fēng)一吹,草浪一樣往遠(yuǎn)處滾。
陳渡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條河。
河水很清,能看見底下的水草。但他知道,那底下不止有水草。
“陳渡?”
身后有人喊。
陳渡轉(zhuǎn)過頭。一個(gè)四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不遠(yuǎn)處,手里提著一扇豬肉,正看著他。那男人長得壯實(shí),肩膀?qū)捄?,臉上有橫肉,但眼神不兇,是那種老實(shí)人的眼神。
原主記憶里有這個(gè)人。王鐵柱,外號王老實(shí)。青牛鎮(zhèn)唯一的屠戶,住渡口邊上。
王鐵柱看著他,眼睛里有驚訝,也有點(diǎn)躲閃。
“你……你沒事?”王鐵柱問。
陳渡沒說話。
王鐵柱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他看了看陳渡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條河,壓低聲音說:“劉三昨天……我聽說他被人打了,右胳膊廢了。是你打的?”
陳渡看著他,沒承認(rèn),也沒否認(rèn)。
王鐵柱的眼神變了一下。他咽了口唾沫,又往前走了一步,這回走近了。
“陳渡,”他壓低聲音說,“劉三背后有人。云水縣的,黑道上的人。你打了他,他肯定要找人回來報(bào)復(fù)。你……你小心點(diǎn)。”
陳渡看著他。
王鐵柱被他看得有點(diǎn)不自在,移開目光,看著手里的豬肉。過了一會兒,他又抬起頭。
“那個(gè)……你家妹子還好吧?”他問?!皠⑷侨恕衣犝f他昨天是想……”
“沒事?!标惗烧f。
王鐵柱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他站那兒,好像還想說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說。最后他把手里的豬肉往陳渡面前一遞。
“這個(gè),拿著?!彼f?!敖o你家妹子補(bǔ)補(bǔ)。瘦成那樣,我看著都心疼?!?/p>
陳渡低頭看了一眼那扇豬肉。少說也有五六斤。
“我沒錢?!彼f。
王鐵柱擺擺手:“不要錢。你以前幫我撐船,我也沒給過你錢。拿著。”
陳渡看了他一眼,接過豬肉。
王鐵柱咧嘴笑了一下,又想起什么,收起笑,壓低聲音說:“劉三那邊……你真要小心。我聽人說,他今天一早讓人去縣城了。估計(jì)是去搬救兵?!?/p>
陳渡點(diǎn)頭。
王鐵柱拍拍他肩膀,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陳渡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鎮(zhèn)子方向。然后他低頭,看著手里那扇豬肉。
豬皮上還有毛,沒刮干凈。肥肉很厚,白花花的。瘦肉是深紅色的,新鮮的。
他想起炕角那個(gè)瘦成一把骨頭的妹妹。
他沒再站著,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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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院子里,陳念正蹲在灶臺邊,往灶膛里添柴。她添得很小心,一根一根地添,怕火滅了。看見陳渡回來,她站起來,眼睛落在他手里的豬肉上,亮了一下。
“哥,肉……”她小聲說。
陳渡沒說話。他走進(jìn)屋,把豬肉放在灶臺上。然后他蹲下來,看著陳念。
陳念被他看得有點(diǎn)緊張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念兒?!标惗珊八?。
陳念看著他。
“你怕不怕?”陳渡問。
陳念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小聲說:“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陳念低下頭,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怕……怕你死?!?/p>
陳渡沒說話。
陳念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但沒哭。她看著陳渡,說:“昨天……你躺在那兒,不動。我叫你,你不應(yīng)。我以為你死了?!?/p>
她的聲音很小,啞啞的,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。
陳渡看著她。
她嘴唇上那排牙印還在,有些地方結(jié)了痂。她站在那兒,兩只手又攥著衣角,攥得很緊。
陳渡伸出手,把她拉過來,摟進(jìn)懷里。
陳念的身體僵了一下。然后她慢慢靠在他身上,一動不動。
“哥不會死?!标惗烧f。聲音很輕,很穩(wěn)?!案邕€要看著你長大?!?/p>
陳念沒說話。但她攥著衣角的手,慢慢松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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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陳渡煮了肉。
不是一整扇都煮了——他切下來一小塊,肥瘦相間的,切成薄片,下到粥里。剩下的用鹽抹了,掛在灶臺上方的橫梁上,煙熏著。
粥煮好的時(shí)候,肉香飄得滿屋都是。
陳念蹲在灶臺邊,盯著鍋,眼睛一眨一眨。她不說話,就盯著。偶爾咽一下口水,咽得很輕,怕被人聽見。
陳渡盛了三碗。最稠的那碗,肉最多的那碗,給陳念。中間那碗,給柳蕓娘。最稀的那碗,自己端著。
陳念捧著碗,沒像昨天那樣小口小口喝。她第一口就吃了好幾片肉,嚼著嚼著,眼眶又紅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陳渡。
“哥……”她喊。
陳渡坐在門檻上,背對著她,沒回頭。但他“嗯”了一聲。
陳念低下頭,把臉埋進(jìn)碗里。
她沒哭。但肩膀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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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陳渡又去了河邊。
他蹲在碼頭上,看著那條河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閉上眼睛。
他在算。
三天。水鬼。目標(biāo)陳念。
水鬼是什么實(shí)力?原主記憶里沒有,但村里老人講過,淹死的人變成鬼,怨氣越重越厲害。前任擺渡人,三年前淹死——
陳渡想起一件事。
前任擺渡人落水那天,有人看見劉三在河邊出現(xiàn)過。
如果前任擺渡人是被劉三害死的,那他的怨氣——
陳渡睜開眼睛。
他站起來,往回走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。
河面還是那么安靜。風(fēng)一吹,起一點(diǎn)漣漪,又平了。
但他總覺得,那水下有什么東西,也在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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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院子里,陳渡從灶臺邊翻出那幾張黃紙和半截朱砂筆。
他把黃紙鋪在炕上,拿起朱砂筆,盯著那幾張紙,盯了很久。
原主不會畫符。他也不會。
但他記得前世看過的一些東西。那些東西有沒有用,他不知道。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(qiáng)。
他拿起筆,在黃紙上畫了一道。
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。
他看著那道符,沉默了兩秒。然后把紙團(tuán)成一團(tuán),扔進(jìn)灶膛里。
不是這樣畫的。
他又拿了一張。
這回他畫得很慢。一筆一劃,盡量讓線條穩(wěn)一點(diǎn)。畫完,他看著那張符,還是覺得不對。
但他沒再扔。
他把那張符折起來,走到炕邊,輕輕塞進(jìn)陳念的衣服口袋里。
陳念正在睡覺,蜷成小小一團(tuán)。她動了一下,沒醒。
陳渡站在炕邊,看了她一會兒。
然后他走回自己那張炕,躺下。
他沒睡。他睜著眼,盯著屋頂。
腦子里,那道光幕還在。
【家人壽元詳情】
·柳蕓娘:剩余壽元約31天
·陳念:剩余壽元約1年2個(gè)月
陳渡盯著那兩行數(shù)字,盯了很久。
32天,變成了31天。
一天,就這么過去了。
他閉上眼睛。
月光從破洞里漏下來,落在他臉上。他眉頭微微皺著,拇指搭在食指上,一下,一下,輕輕摩挲。
很輕。
他自己都沒注意到。
窗外,那條河很靜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碎銀子一樣。
但河底下,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在等。
在盯著這間破屋。
盯著炕上那個(gè)睡著的小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