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。
陳渡是被凍醒的。
不是冬夜炕頭的涼,是帶著河底淤泥腥氣的陰冷,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鉆,像無數根冰針扎進骨髓。
他猛地睜開眼。
屋里漆黑,只有窗欞漏進半縷慘白月光。可他一眼就鎖定了炕角——
一個渾身濕透的黑影,正靜靜站在陳念炕前。
黑水順著他衣角往下淌,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。一只青白色的手已經抬起,五指張開,懸在陳念天靈蓋上,距離不足三寸。
陳念渾身僵直,小臉煞白,眼睛瞪得滾圓,死死盯著那只近在咫尺的手。她嘴張著,喉嚨里只有極細的氣音,半點喊聲都發不出來——那股陰冷氣息像凍住的針,扎進她四肢百骸,連聲帶都凍僵了。
另一張炕上,柳蕓娘蜷縮著,眉頭緊鎖,呼吸比平時更淺更弱,似乎陷在噩夢里,對屋里的異樣毫無察覺。
陳渡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瞬間翻身下炕,一把抄起門后船槳,卻硬生生剎住腳步。他瞥了一眼柳蕓娘,她一動不動,不知是被陰氣壓制還是昏迷。
前世十年風險核賠刻進骨子的本能,在0.3秒內跑完所有預案:
硬拼?對方是成型厲鬼,自己鍛體初期,勝率0%,一旦激怒對方,陳念必死。
談判?老周頭守渡口的執念是籌碼,不確定對方買不買賬,勝率50%。
兜底?消耗10點安寧值兌換臨時辟邪金光,只能撐數息,卻足夠創造談判窗口,綜合勝率可拉至85%。
陳渡穩住呼吸,將船槳往地上重重一杵。
“老周頭!”他一字一句喊破對方身份,聲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黑影懸在陳念頭頂的手,驟然頓住。
“你周家三代守著青牛渡,你撐了二十年船,從不多收過河人一文錢!”陳渡聲音像釘子,句句砸在對方執念上,“發大水那年,旁人坐地起價漲船費,你撐著破船在洪水里跑了三天,一分錢沒要,還把自家干糧全分給逃難的人!你一輩子沒害過一個活人,今天要對一個六歲孩子下手?”
黑影緩緩轉過身。
月光落在他臉上——青白色的國字臉,濃眉毛,生前分明是個看著就踏實的忠厚人。可眼眶里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,正對著陳渡。
黑水還在順著他衣角往下滴,在死寂的屋里,那細小的“滴答”聲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他開口。聲音像從河底淤泥里傳上來,悶悶的,每個字都裹著水聲和寒氣。
“你……知道……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,周守義。”陳渡牢牢盯著他眼睛。
似乎是周守義這個名字,水鬼身體微微一顫。
“那……你……知道……我……為什么……來……嗎?”
陳渡拇指在指腹上狠狠摩挲了一下,往前半步,用自己身體徹底擋住陳念和水鬼之間的視線。
“我以為,你是來勾她的魂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解,“可我不明白,你恨的是劉三,該索命的也是劉三,為什么是她?”
水鬼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只青白色的手,慢慢收了回去。
屋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陳念極輕的、帶著哭的呼吸聲,在黑暗里一點點散開。
很久之后,水鬼再次開口。聲音比剛才更啞,更沉,還裹著一絲藏不住的顫抖。
“我……不是來……勾她的……”
陳渡眉頭猛地一蹙。
“什么?”
水鬼抬起頭,兩個黑洞正對著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我……是來……救她的……”
炕角陳念猛地抖了一下,終于擠出一聲細弱的嗚咽,眼淚瞬間滾了下來。
陳渡沒有回頭,視線死死鎖在水鬼身上。
“救她?你那只手再往前伸三寸,她就成了河底孤魂,這就是你的救法?”
水鬼緩緩搖頭,動作慢得像被河水凍住了。
“我……不碰她……我的陰氣……會傷她……”他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力,“我……只是……那些東西……不想讓它們……靠近……”
陳渡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什么東西?”
水鬼抬起那只青白色的手,往窗外一指——指尖正對的,是遠處亂葬崗方向。
“它們……”他聲音里帶著濃濃忌憚,“它們……來了……”
話音剛落,懷里陳念突然爆發出一聲凄厲尖叫。
不是恐懼的哭喊,是疼到極致的嘶叫。她死死捂著自己腦袋,整個人往炕角縮成一團,渾身抖得像秋風里落葉。
另一張炕上,柳蕓娘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,身體動了動,卻沒能醒來。
陳渡瞬間沖過去,一把將陳念緊緊抱在懷里。
“念兒!念兒!看著哥!”
陳念臉白得透明,眼睛瞪得極大,死死盯著窗外,牙齒打顫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:
“它們……在喊我……哥哥……好多人……在喊我的名字……”
陳渡猛地抬頭看向窗外。
外面只有慘白月光,只有靜靜流淌的河水,只有黑沉沉亂葬崗。
可他也聽見了。
很輕,很遠,像從地底深處飄上來的——無數道細碎的、嘶啞的喊聲,正一遍遍喊著“陳念”,順著夜風鉆進屋里。
陳渡低頭,懷里陳念體溫正在飛速下降,像有什么東西,正一點點抽走她身上的生氣。
陳念拼命搖頭,眼淚糊了滿臉。
陳渡心急如焚,聲近嘶吼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水鬼往前邁了一步,停在炕邊,兩個黑洞里,竟透出一絲絕望。
“她……生來……就能看見……”他說,“三百年了……它們……終于……等到了……能看見它們的人……”
陳渡腦子飛速運轉。
“你是說,念兒的眼睛特殊,它們因為這個?”
水鬼緩緩點頭。
“三百年……沒有活人……能看見它們……現在……有了……它們……要帶她……去開門……”
開門?!
陳渡手瞬間攥緊,指節泛白。
懷里陳念還在抖,體溫越來越低,連呼吸都變得微弱。他能清晰感覺到,有一股陰冷力量,正順著窗戶縫往里鉆,試圖把陳念從他懷里拽走。
“我才不管開什么門!怎么擋?”他抬頭看向水鬼,眼睛通紅。
水鬼看著他,兩個黑洞里,第一次有了一絲光。
“你……擋不住……除非……”
陳渡瞳孔微微一縮。
“除非什么?”
水鬼抬起手,指著他胸口。
“你……身上……有……那種光……和……亂葬崗那些兵……一樣的……金光……”
陳渡低頭看向自己胸口。肉眼看不見任何東西,可他能清晰感覺到,胸口渡厄簿正在發燙,那團溫熱力量,正在瘋狂跳動。
“這種光,能擋住它們?”
“能。”水鬼點頭。
“怎么用?”陳渡看著他。
他站在原地,空洞對著陳渡和他懷里瑟瑟發抖的陳念。
然后,他緩緩彎下膝蓋,跪在冰冷地面上,跪在陳渡面前。
“我周守義,周家三代守著青牛渡,屬我最是沒用。”他聲音在抖,裹著水聲,裹著三年不甘和執念,“活著,我沒守住渡口;死了,我連個六歲孩子都護不住。”
他抬起頭,兩個黑洞對著陳渡,語氣里帶著近乎祈求的鄭重。
“你身上有金光,我相信你能守住她,能守住這渡口。我求你,替我守住這里,守住渡口……守住青牛渡的人,行嗎?”
“如果我有那能力的話。”陳渡很冷靜。
“你會有!”周守義三個字是肯定。
陳渡看著他,看著這個死了三年、還在守著渡口、護著活人的忠厚人,點了點頭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:
“行。我答應你。渡口我守,我妹妹,我護。”
水鬼身體猛地一顫。
他慢慢站起身,抬起那只青白色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下一秒,金色的、溫和的光,從他胸口涌了出來。不是陰冷的鬼火,是像月光一樣干凈、像朝陽一樣溫暖的金光——那是他守了一輩子渡口、護了一輩子人,攢下的一身陽德道果。
金光越來越盛,他的身體從腳尖開始,一點點變得透明,一點點消散“可以”
可他笑了。
泡得發白的嘴唇,往兩邊扯了扯,露出一個釋然的、踏實的笑。
“庸碌二……十……年……”他聲音越來越輕,“我……終于……等到……一個……能守住的人……有臉……去見父……親和爺……”
至此,周守義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漫天金光,順著陳渡胸口,盡數涌入渡厄簿里。
那一瞬間,無數畫面沖進陳渡腦海——
青牛渡河底的每一塊石頭,每一道暗流,每一處漩渦;二十年來河面上的每一聲槳響,每一張過河人的臉;還有河底最深處,那道刻滿符文的巨大石門,門縫里,正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氣,一點點往外滲。
門后面,有無數雙猩紅的眼睛,正死死盯著門外,盯著他。
【系統提示音在腦海里轟然炸響】
【成功渡化執念厲鬼周守義,圓滿化解核心執念!】
【解鎖神通:文氣護體·初階——對陰邪有天然壓制力,可自動覆蓋守護范圍,陰邪無法侵入家人三丈之內】
【解鎖專屬信息:青牛渡河底封印石門、亂葬崗鎮邪軍殘魂】
【闔家安寧值 500,當前余額797點!】
【陳家小院守護已自動激活,家人安全系數大幅提升!】
陳渡猛地回過神。
屋里陰冷氣息散得干干凈凈,水鬼徹底消失了。只有最后一句話,還在屋里輕輕回蕩。
“它們……來了……守住……她……守住……那道……門……”
陳渡低頭看向柳蕓娘,她的眉頭松開了,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,臉色也恢復了一點血色。
懷里陳念動了動,體溫慢慢回來了,臉色也恢復了些血色。她抬起頭,用哭紅的眼睛看著陳渡,小手死死攥著他衣角,小聲說:
“哥,那個叔叔……不見了。”
陳渡沒說話,只是把她抱得更緊。
他看向窗外。月光灑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銀輝,看起來平靜無波。
可他知道,那平靜河面之下,藏著一道三百年的封印石門。
門后面,有東西已經醒了。
就在這時,亂葬崗方向,傳來一聲極輕、卻震得河面微微發顫的聲響——
是石碑開裂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