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聞竹倚著菱格窗子看新房外的雪,夜晚寒冷驟襲,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地壓在秋和苑的房屋瓦舍之上。
碎玉寒酥,又細又急,不一會就落了一地。
曲徑回廊,雕梁畫棟,本是雪覆蓋的白,也如此時的天色一般,看得并不真切。
上輩子,生活在陸府的兩年,時聞竹清楚地知道,陸家這一座偌大的宅子,干凈的雪色,是奢望。
個個看著面活心軟,實則像冬日的風一樣,會化作利刃,輕而易舉地將人如那案上的火苗一般,先搖曳幾陣,而后無情地熄滅。
“好孩子,可要一定記住母親??!”
“時聞竹,你擋我道,該死!”
沈氏忽變的狠厲,陸埋可怕的猙獰,一想到這些,時聞竹心中一陣惡寒,胸口劇烈震顫。
“小姐,別在窗口吹風,當心著涼?!毕愎娇粗巴怙L雪交織的昏暗天色,拿了件丁香色的立領長絨襖給她披上。
“香菇?!睍r聞竹此時沒有新婚的欣喜,只覺得神情疲憊,心里有沉甸甸的東西在壓著。
“你說,我斗不斗得過那些豺狼虎豹?”
香菇愣了一下,回想小姐近幾日的變化,“小姐……”
“去,”時聞竹打斷,語氣不容置疑,“東院有個小門,今日熱鬧,不會有人注意到你,你帶著我給你的定貼悄摸出府去,明日晌午應該辦好了,你再回來?!?/p>
前幾日在府中,爹娘、祖母時刻派人盯著,生怕她悄摸逃婚,連她的丫頭也不能出門。
那是她的嫁妝單子,上頭一一載明她的嫁妝財產,拿去官府登記,交錢之后,官府加蓋官印,發個憑證。
要是有人私吞她的嫁妝,只要拿出那張加蓋官印的憑證,官府自會管。
前世,她的嫁妝,被沈氏和陸埋私吞大半,她沒有反抗半句,只因為想著夫妻和睦,遠比錢財重要。
現在她想清楚了,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東西,才是真實的。
“好,小姐,奴婢這就去?!毕愎脫Q了身不引人注目的行裝,悄摸去忙時聞竹交代的事。
“姑……姑爺!”守在新房外的草菇,見陸煊來了,忙打了個寒顫,不知是天冷凍的,還是被陸煊嚇得。
蹲身朝陸煊道萬福,“姑爺萬福!”
“嗯。”陸煊淡淡點頭。
他輕扣門扉,屋內的人傳出一陣響動,是忙慌蓋上蓋頭的聲音。
推門入屋,忽見桌上那對龍鳳喜燭的燭花炸了一下,燭芯掉落一截,燭火搖曳兩下,又亮了幾分。
民間有云,燈花爆面百事喜,果真如此。
龍鳳喜燭旁的是紅棗桂圓蓮子,似小山,貼著紅紙剪成的雙囍,寓意新人早生貴子,夫妻和美。
陸煊盯了兩眼燃燒正旺的龍鳳喜燭,清俊分明的眉眼,映入明亮如晝的燭火之中,反而削減了幾分平日的冷意與疏離。
炭盆和地龍燒得火熱,與滿屋奪目的紅色相映,顯得室內暖意融融,春意盎然。
時聞竹端坐在紅帳下的榻上,喜燭的暖光將她玉質纖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紅羅帳上。
陸煊垂眸看了眼,桌上扎著紅球的喜秤。
朗腕纖勁的手拿起喜秤,轉身向喜帳那邊,緩步過去,劍眉平展,薄唇輕抿。
蓋頭下的時聞竹注意到他的靠近,睫毛輕顫兩下,如玉般的手指,下意識地攥緊衣袖,呼吸有些微滯。
陸煊殺人不眨眼,她知道狠厲與霸道,也知道他手段殘忍。
即使沒有過深接觸,她也害怕陸煊的冷冽和肅殺氣場。
下一刻,眼前的蓋頭被挑下,燭火映在她白皙透紅的臉上,似一朵晨光下開放的粉百合,嬌艷欲滴。
陸煊垂眸,看向時聞竹微垂的眼睛,羽睫纖長濃密,丹唇泛著光澤。
他正想開口,便聽到有人進來關窗的聲音。
聞聲去看,草菇關的是西窗,從西窗往外看,那頭是春和苑,陸埋住的院子。
草菇正要退出去,陸煊出聲叫住,“等等?!?/p>
草菇頓住,心一顫,冰涼的手微抖,低頭不敢看。
“姑爺,有…有什么吩咐?”
陸煊喉中漫上幾許苦澀,說出的話,卻是分外難聽,“天寒地凍,便不要開窗,省得浪費上好的銀霜炭?!?/p>
“陸緹帥,是我開的窗,與草菇沒有關系?!睍r聞竹忽然開口,她聽得出陸煊聲音里的責怪。
草菇正要說的,帶著顫聲的話瞬間咽了回去。
時聞竹抬眸看陸煊,斂去了兩彎青眉間的愁,聲音輕柔,“銀霜炭燒得屋內太熱太悶,我覺得不舒服,便開窗透透氣。”
“透氣透了很久?”陸煊聲音漸冷。
聞竹姣好,眉色如望遠山,臉際常若芙蓉,肌膚柔滑如脂。
穿著鳳冠霞帔,斜窗倚望,望的是那邊的春和苑。
春和苑的陸郎,是她的執念!
欲問新婦去那邊?眉眼盈盈處。
她本是春和苑那位陸郎的妻子!
而他呢?
才始接君歸,又迎新綠來。若無夫君趕回時,千萬和綠住。
時聞竹哪里知這些心思,只慢聲點頭,“是。”
屋里燒著火盆,滿目紅色,處處暖意融融,可也讓她煩悶窒息。
需要開個窗,看看外面的冷風淅淅,瓊屑霏霏,讓她頭腦清醒過來,更清楚地記得,上輩子與春和苑的那些牽情系恨。
再嫁進陸家,縱使煙波重重,關山疊疊,也難阻她找春和苑復仇。
陸煊眼底劃過一絲冷意,轉身移步到桌案旁,放下手中的喜秤。
陸煊冷淡如冰的臉龐讓人看不出情緒,只有那積石如玉的獨絕,最引人注目。
那一襲緋色婚服映入時聞竹的眼里,還有那如列松那般挺拔修長的身形,內里是一件藏藍色的長袍。
陸煊斥責她浪費銀霜炭,又過問她開窗透氣,從頭到尾,沒有以丈夫的身份與她說過一句話。
他也不把她當妻子吧?
她猜不準陸煊在想什么,也許是蔑視她,也許是厭惡,又或者是如旁人一般,覺得她這個曾經的侄媳婦忽然變作妻子,讓他覺得荒唐。
可他如何想,如何看,過錯也不在她身上。
她唯一能確定的,陸煊冷著臉,是在表露她浪費他那昂貴的銀霜炭的不滿。
陸煊在靖遠侯府頗有分量,他的話比老侯爺和靖遠侯府世子更有影響力。
為了在靖遠侯府日后的日子能好過些,時聞竹起身,走到陸煊身旁。
才一抬眼,就對上了陸煊一雙冷清淡漠的黑眸。
時聞竹心頭微微顫了顫,手心生出薄汗,步子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沒想到,她害怕陸煊到這個地步。
然而,陸煊冷情的眸子沒有將目光落到她身上,除了方才那無意的一眼,他沒再多看她一眼。
“妾身日后不用銀霜炭就是了?!睍r聞竹垂眸輕聲道。
銀霜炭價高,耐燒,無煙,是頂好的炭。
她挪步到圓桌邊緣,陸煊身上淡雅的松香襲來,撲入她的鼻端。
提著桌上的酒壺,倒了兩杯酒,端起系著紅繩的兩杯酒,目光隨著轉動,落在他身上,把另一杯遞到他眼前。
時聞竹柔聲開口,“陸郎……應該喝交杯酒了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