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煊沒說話,任憑身側的時聞竹端著酒杯,臉色謙恭的討好他,甚至沒正眼再看她一眼。
時聞竹羽睫顫了顫,眸光低垂下來,眼底閃過一絲黯然。
這一瞬間她想了很多,陸煊這樣的人,位高權重,深得皇上重用,是那居高之上的人物,她與他是云泥之別,他怎么會低頭折節去回應她?
對他來說,侄媳婦轉眼變成妻子,這是在折辱他。
今夜是新婚夜,該走的儀式還是要走完,目光再次隨他的身形緩緩上抬,落在他冷清的臉上。
她大著膽子輕輕又開口:“陸郎……”
開口的剎那,腦中閃現過片刻恍惚,想起年少時,她是見過陸煊的。
那一年,祖父過壽,朝中很多官員都來給祖父賀壽。
祖父在內閣為官,當時的首輔是外祖父,時家是前所未有的煊赫熱鬧。
陸煊是跟著老侯爺來的,那會兒她初發覆額,鵝黃衫子,在院里折花玩。
那是她第一次見陸煊,就忍不住去他身邊,她從沒見過這般俊朗之人。
“哥哥,你的臉是花神娘娘賜給你的嗎?”
她每年都拜花神娘娘,虔誠至極,所以祖父常夸她生得好看,是得花神娘娘的眷顧。
陸煊臉上是冷冰冰的,本不想搭理她,看她追問個不停,似乎不耐煩了回她一句。
“你該喊我五叔父!”
隨后指了指那頭玩石子的少年,“他是我侄兒,你與他同輩。”
那少年,便是陸埋,也就是從那時候起,她的名字落在了與陸埋的婚書上。
少時記憶,寥寥無幾,很多都模糊不清,或許是因為陸煊曾把她嚇病了吧。
陸煊拿過她手里的酒杯置在圓桌上,能清晰聽到酒杯落桌的聲音。
眸子晦暗不明,嗓音低沉,透著肆意與不悅,“執念是個好東西。”
陸煊的步子沒有停頓半分,徑直轉身離開。
步子跨至門檻,微微轉動的眸子落在一處,帶著晦暗的清冷目光,偏向室內,落在那身大紅織金妝花云錦做成婚服上,上頭的那一大片龍鳳呈祥,繡得格外精致。
那是蘇繡繡成的嫁衣,一針一線無不透著繡匠的如火純青。
身邊的隨從阿九看陸煊的神色,忙會意,轉進屋里,在西窗旁的柜子,抱了床被褥,跟上陸煊的步子。
先同侄子議婚,現在又嫁叔叔,五爺是不會理會這種女人的。
且那日時家的嘴臉太過難看,完全是把五爺當做搖錢樹,提地位,振家門。
這樣低俗的人,五爺見得多了去了,這女人一看嫁給五爺能一步登天,就迫不及待地答應。
面對埋哥兒這個前未婚夫,換婚不過半個時辰,就翻臉不認人,趾高氣昂地在埋哥兒面前自稱嬸娘。
真以為覺得自己有點姿色,便能籠絡住五爺的心謀取利益。
哼,癡人做夢。
五爺是配郡主公主的,她算什么東西?
時聞竹怔怔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拐角處。
高高在上的陸大人,果然是不近人情,連與她喝一杯交杯酒都不屑一顧。
有些失落的坐在圓凳上,即使屋里燒著炭火,她的指尖仍然微微泛著冷意。
端起那酒杯,一飲而盡,辛辣入喉,嗆得她一陣咳嗽,好半晌才緩過來。
正要倒第二杯,草菇過來奪走酒壺,低聲勸道:“小姐,還是不要喝冷酒的好。”
時聞竹不耐煩地哼一聲,揮揮手讓她退到一邊,“你瞧瞧我,從侄媳婦換作嬸娘,身份上是高了一輩,可又如何呢,該有的禮遇、尊重一樣沒有。”
一時想到那些人指責她不要臉的談資,“草菇,你說,為什么會這樣?”
“這也不是我想換的呀,她們也是女人,怎么到頭來指責的卻是我,不受待見的還是我。”
草菇沉默片刻,她也不知道如何勸小姐,小姐是不愿意嫁的,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由不得她不嫁。
她一時也不知如何勸小姐,好半晌才道:“小姐委屈了!”
時聞竹苦笑一聲,“是呀,我委屈了!”
“可爹娘,奶奶,瞧不見我的委屈,他們只瞧得見陸家給的聘禮,陸家能提攜時家!”
草菇垂下眸子,心里泛著疼,她家小姐,命苦啊!
時聞竹見草菇都知道為她心疼,為她感到委屈。
她的爹娘只委屈陸家,怎么不給時家多一點聘禮?
她現在改嫁陸煊,陸家原來給的那點聘禮,是按侄子輩分給的,不夠多。
“草菇,不要為我哭!”時聞竹取下帕子輕拭草菇的淚,“哭終究是沒有用的,我還得面對現實。”
“新郎官兒今夜不留宿,明日多嘴婦對我的議論,豈不是甚囂塵上?”
她察覺陸煊心里負著氣,不愿意與她洞房花燭,卻不知道他為什么而氣。
不管陸煊負的什么氣,她得哄他回來,洞房花燭。
不為著他,只為自己。
三人成虎,人言可畏,那些看熱鬧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人淹死。
新婚夜,丈夫不在新房留宿,那些捧高踩低的,不知會如何輕賤慢待她,她不可不想這些。
嫁入陸家,那是一輩子都要在陸家,為了日后能過得舒坦,丫鬟仆婦敬著,這委屈她得忍著。
她今日吞這夾生飯,忍下這委屈,千方百計也要把陸煊請回房,就算陸煊不與她同房歡好。
只要同處一屋,見風轉舵的下人會看在陸煊這個主人的面上,對她多兩分尊敬。
草菇看著自家小姐,蹲下來握住時聞竹的雙手,認真道:“小姐,我知道你要把陸五爺請回來,是為了自己不被底下人輕視奚落!”
“可女子嫁人,就是要受委屈的嗎?”
時聞竹聞言,眉心微動,指尖微微一凝,思忖草菇說的這些。
“是呀,女子嫁人,就是要受委屈的!”
“只有在家做姑娘的時候,才是不委屈的!”
爹娘雖然拿她換利益,但在用度吃穿、教養學習上,是不委屈她的!
二十年來的第一次大委屈,是陸煊給她的!
但與沒了性命相比,這點委屈算什么?
“草菇,把這湯放到火盆旁煨一煨,等會我們去把姑爺請回來。”
桌上的那盅湯,是婚宴上的湯,秋和苑的下人給她送來的,她沒喝。
“好。”草菇應下,端著桌上的那盅湯放到火盆旁,用鉗子撥了撥炭盆,讓炭燒得更旺。
北風呼吹,雪霰飄落,陸煊的衣擺衣袂沾了顆顆雪霰,小石燈臺的燭光映亮了雪色,映出他那修長的側影。
如墨的眼底閃過黯然,又在這暗沉的夜晚里,微不可察。
阿九抱著新被子,在一旁側眸看著主子,但主子目光陰沉,他不敢貿然出聲。
“你抱被子作甚?”北風刮臉,刮得陸煊有些疼。
阿九忙殷勤道:“五爺,您放心,我給您挑了一床最軟乎暖和的新褥,睡書屋也冷不著您,就是書屋沒有床榻,待會小人給你挪一張過去。”
“我……”陸煊張了張嘴,指節微緊,對阿九沒了任何情緒。
扯下身上的披紅,頭上沾著金花的烏紗帽,用力的一把罩去阿九頭上。
“好樣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