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熱的眼淚滴落在燙金的婚書上,陸煊這個名字怎么都洇不開。
時聞竹坐在冷風中的臺階上,冰涼的風吹過臉頰,刮得她生疼。
上輩子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一場婚嫁成了她至死也逃不出的囚牢。
這一生也一樣,這場婚姻夾著利益算計,她掙扎不脫,逃不掉。
她至少以為母親是愛她的,可是母親一句話都不為她說,要她同意這場換婚,只是舍不得陸家豐厚的聘禮。
“想哭,就別讓人聽見。”
冷淡的聲音砸進耳朵,時聞竹怔住一瞬,雪地上的人影身長玉立,抬頭看,陸煊身姿挺拔站在面前,居高臨下看著她。
面容冷峻,眉眼凌冽涼薄,漆黑的眸子沒有溫度。
“我寧死,絕不嫁你!”時聞竹起來,紅著眼,梗著嗓子,咬牙開口。
她年少時,見過陸煊一刀砍下吏部尚書的脖子,面不改色,眼神卻狠戾得可怕,而后腳一踢,血淋淋的腦袋滾進池塘,水面泛著一片血紅,如殘陽。
握繡春刀的指節陡然變緊,眼神的兩分溫潤變得冷厲起來。
陸煊蹙眉后,又恢復平靜,把手上的繡春刀橫在她面前,“好,本官借七小姐一刀,清明寒食,有你一祭。”
時聞竹盯著日光下泛著寒意的繡春刀,想到前世今生的處境,爹娘、祖母利益至上的態度,心陡然寒涼幾分。
羽睫輕顫,豆大的淚珠淌過臉頰,也溫不熱二十年來,寒涼的心。
如果注定早死,不如早些解脫,免得受此屈辱,侄媳變嬸嬸,人們笑話的,從始至終只有她,而不是議論那些男人。
時聞竹心下一橫,拔出繡春刀,抵在脖頸,決絕轉刀自刎的剎那,陸煊跨步上前,任由刀刃往他的脖頸而去。
千鈞一發之間,時聞竹頓住了動作,她要是不收手,陸煊會和她一同死。
陸煊垂眸看著她猩紅絕望的雙眼,忽然覺得她有點讓人心疼。
未婚夫背叛,退婚不成,臨時換新郎,長輩只看她能換多少利益,沒一個人設身處地地為她想。
他擒住她的手,奪過繡春刀,一扔刀沒入房梁,一聲震響。
“既然不想死,不怕死,何必惺惺作態求死?”
陸煊嗤笑出聲:“死字一橫下,一個歺字,一匕字,骨被刀斷,一抔黃土,誰記得你?”
時聞竹頓覺醍醐灌頂,前世憋屈而死,殘骨埋荒郊,無人記得,無人祭奠。
今生重生,就這樣窩囊的死了,豈不可惜了!
時聞竹抬手向上擦干眼淚,“我嫁,沒有什么比命更重要。”
陸煊最得皇上器重,掌管烏衣衛,除了首輔大人,無人能及他的地位。
嫁給他,總比嫁給陸埋強,榮華富貴,身份地位,唾手可得。
自怨自艾蒙蔽了雙眼,讓她看不見實打實的好處,人人都在談利益好處,她也應該,學而時習之。
陸煊不做聲,神情淡淡地拱了拱手離開,轉身就走。
時聞竹走到前院時,迎面撞上陸埋,眼底的恨意陡然躥起來。
他身后跟著溫馨月。
香菇、草菇把她護在身后,警惕道:“陸公子,你想干什么?”
她們沒想到陸埋竟然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,更沒想到他如此欺負小姐。
陸埋看時聞竹換嫁給五叔父還能如此淡定,心里窩火。
“時聞竹,攀了真高枝,很得意啊。”
時聞竹怒目看他,揚起巴掌,狠狠抽過去,挑眉一笑,“侄兒不知規矩,便讓嬸娘教教侄兒什么是規矩,日后見到我,請侄兒喊我嬸娘!”
陸埋身旁的溫馨月臉色自然,斜眸看向時小姐的方向,視線的那頭是暗廊。
陸埋愣住片刻,時聞竹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張狂了。
不想在前任未婚妻面前沒面子,他捂著臉冷笑說:“你以為我五叔父會真心娶你?嫁給我五叔父,還不如給我做妾。”
“陸郎,你是我的執念啊,你等著我嫁進來……”
要你命!
時聞竹星眸帶著陰寒,挑眉氣哼一聲,轉身離開,多看陸埋一眼,她都覺得惡心。
那抹人影翩躚離去,陸煊走下暗廊,到陸埋面前,臉色冷冽陰沉。
一巴掌甩過去,“丟人現眼的畜生!”
“你做出這般丑事,春和苑的月錢斷一年。”
陸煊位高權重,一句話下來,就連老侯爺說話都不好使,陸埋只能服從,心里暗罵叔父太狠了。
六日后,時聞竹和陸煊大婚。
外頭喜樂敲敲打打,鞭炮齊鳴,時聞竹穿著鳳冠霞帔,蓋頭遮面,等著陸煊來接。
而陸煊卻遲遲未來,代替他接親的是他同父異母的六弟陸燜。
草菇為主子委屈,“小姐,他們欺人太甚,五爺成親,竟然讓六爺代勞接親。”
死過一回,時聞竹看開了,“無妨。”
喜婆扶時聞竹出家門,爹娘的笑聲只有對她攀高枝謀利益的喜悅,沒有對她的不舍和擔憂。
上了花轎,迎親隊伍浩浩蕩蕩,一路安安穩穩地來到陸府。
被喜婆扶下轎,踩著未散的積雪,一腳打滑,喜帕落地。
周圍的笑聲四起。
“這就是臨門一腳換嫁新郎的時家小姐呀?”
“侄兒嫁不成,又嫁叔叔,嘖嘖嘖,不知廉恥!”
時聞竹早料到有這些奚落和嘲諷,她充耳不聞就是了。太過在意他人的議論指摘,只會作繭自縛,自尋煩惱。
嚴寒的冬,即使雪霽,也一樣寒凍不流云,時聞竹的手指凍得發抖。
正要低頭撿喜帕,陸煊卻一身喜服,掛著披紅,躬身撿起地上的喜帕,要為她蓋上。
那方并蒂花開喜帕擋住陸煊的俊爽風姿,時聞竹只看得見那一雙幽若寒潭的眸子。
陸煊這個人,就像野鶴在雞群那般與眾不同,琳瑯珠玉,灼灼生輝。
天之驕子,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娶曾經的侄媳婦當夫人。
不過是為了保全老侯爺與陸家的名聲罷了。
喜婆攙扶她,跨過火盆馬鞍,進入正廳,禮官高唱,拜堂禮成,送入洞房。
蓋頭遮住視線,門檻臺階讓她踉蹌。
喜婆笑著提醒:“五爺,牽夫人一把。”
“她自己會走。”
陸煊的聲音淡淡響起,她在看他時,眼睛只有一片死寂,冰冷疏離,比幾年前還要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