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的微信回得很快。
“太突然了吧!你怎么也不在群里說一聲?”
“沒什么好說的,正常流動。”
“你還是這樣,什么事到你嘴里都是四個字就打發了!”
韓路一看著屏幕笑了一下。蘇念念說話的風格一點沒變,打字永遠帶感嘆號,像怕對方感受不到她的情緒。
“最近怎么樣?”他問。
“還活著。你呢?有什么打算嗎?”
“先休息一下,想想接下來干什么。”
“那要不要出來坐坐?好久沒見了,敘敘舊。”
韓路一打了幾個字又刪掉,最后回了個“行”。
蘇念念發過來一個定位。
Bug Café。
韓路一愣了一下。這家咖啡館在他家附近,離小區走路十分鐘,他幾乎每周都去坐一坐。老周的咖啡不算最好喝,但勝在安靜,WiFi穩定,程序員扎堆的地方總有一種特殊的松弛感。
蘇念念怎么知道這個地方的?
“大眾點評搜的,評分還挺高。而且離你近,別跟我客氣說你來接我之類的。”
蘇念念說她明天下午在附近見個客戶,三點左右能結束,“正好過來坐坐?”
韓路一說行。
關掉微信,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。
兩年多的空白說長不長,說短也不短。夠一個人換兩份工作,夠一座城市拆掉一條街再蓋起來,夠兩個曾經每天說話的人變成通訊錄里埋在下面的一個靜靜地頭像。
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,韓路一推開了Bug Café的門。
老周的咖啡館開在社區底商的一樓,門口掛著一塊黑色招牌,上面畫了一只舉著咖啡杯的瓢蟲,Bug的雙關。店里不大,十來張桌子,墻上貼滿了各種編程梗的海報。最顯眼的一張寫著“It works on my machine”,旁邊老周自己加了一行手寫體:那就別動它。
“小韓!”老周在吧臺后面抬頭,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退役程序員,頭發比同齡人少一半,脾氣比同齡人好一倍,“美式還是手沖?”
“先來杯美式,周哥。等會兒還有個朋友來。”
“約人?稀奇。你來這兒半年了,頭回帶朋友。”
“大學同學,好久沒見。”
老周了然地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韓路一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把桌上那本翻舊了的《代碼大全》曬得發黃。
三點零二分,門被推開了。
蘇念念站在門口。
韓路一一抬頭就認出來了。變了,也沒變。
頭發還是長的,但沒有大學時那么長了,到肩胛骨的位置,微微有些卷。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,里面是白色連衣裙,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。脖子上戴了一個白色的choker,綴著一顆很小的珍珠。左手腕上一只細細的銀鐲子,沒有別的多余配飾。整個人還是那種干干凈凈的白色系,像從牛奶廣告里走出來的。
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大學時瘦了一點,下巴的線條更明顯了,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,眼睛先彎,嘴角再跟上,像是笑容從眼睛里淌出來的。
“路一!”
蘇念念看到他就笑了,朝他揮揮手,步子加快了一點,在他對面坐下來。
“念念。”韓路一也笑了,很自然地打招呼,“兩年沒見,你怎么瘦了?”
“加班加瘦的,我們那個組一個月上了四個版本,我都快住公司了。”蘇念念放下包,打量了一下他,“你倒是一點沒變,還是這副樣子。”
“什么樣子?”
“就……衛衣牛仔褲運動鞋,程序員出廠設置。”
“哪個程序員出廠設置有我這么帥?”
蘇念念笑了,沒接這個話,轉頭看了看店里的裝潢:“這家店好有意思,墻上那個404頁面是真的嗎?”
“老板自己寫的,他以前也是程序員,寫了十五年代碼寫禿了,退休開咖啡館。”
“好家伙,前車之鑒就擺在你面前。”
“我發量很健康,謝謝關心。”
老周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。韓路一一杯美式,蘇念念的菜單還沒看,老周就先放了一杯招牌拿鐵下來。
“小韓難得帶朋友來,這杯我請。”老周沖蘇念念笑了笑。
“謝謝老板!”蘇念念雙手接過杯子。
老周走了,蘇念念低頭喝了一口拿鐵,抬頭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奶泡。
“所以你從鼎盛出來之后在干嘛?”蘇念念問。
“接點散單,寫寫代碼,想想接下來的方向。”
“自由職業?”
“算是吧,暫時的。”
蘇念念點點頭:“也好,反正你技術在那兒擺著,餓不死。”
“你倒是對我挺有信心。”
“那當然了,全班誰不知道你是卷王。”蘇念念的語氣很輕松,“大二那年你一個人肝操作系統課設,把教授都給整懵了,他說他看了十五年作業,頭回見本科生完成度這么高的。”
韓路一被她說笑了:“你記性也太好了。”
“那個事太經典了。”蘇念念雙手捧著杯子,眼睛彎彎的,“還有大三下學期那個比賽,你帶隊熬了三個通宵,比完賽直接睡在機房地板上,被保潔阿姨拿拖把捅醒的那次,”
“行了行了,”韓路一擺手,“能不能說點我帥的事。”
“你有帥的事?我不記得啦。”
“過分了啊同學。”
兩個人都笑了。
聊天很順暢,像一臺關機了兩年的電腦突然通了電,系統文件還在,只需要重新啟動一下,他們聊大學的食堂,聊室友的八卦,聊老師的口頭禪。
所有話題都是安全區。
兩個人都很默契。
韓路一覺得蘇念念變了一點,大學的時候她說話更直接,想到什么說什么,現在她會在某些地方停頓一下,像是先在腦子里篩過一遍再說出口。這種謹慎并不讓人覺得虛偽,只是她成熟了。
“你呢?在海貍做產品經理,怎么樣?”韓路一問。
海貍科技,國內第二梯隊互聯網大廠,主營短視頻和本地生活,去年剛在港股上市,市值兩千多億。在互聯網圈子里,海貍的標簽是“加班狠、給錢多、晉升快”,屬于那種應屆生擠破頭想進、工作三年后又拼命想逃的地方。
蘇念念的表情稍微變了一下。
“還行吧,就那樣。”她喝了一口咖啡,“最近在做一個AI方向的項目,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“AI代碼審查工具,就是幫開發團隊自動審核代碼質量,找Bug,給優化建議那種。”
韓路一來了興趣:“AI現在挺熱門的。”
“對,所以我們老板很著急,想搶先發。”蘇念念嘆了口氣,“但我們技術團隊做出來的東西……怎么說呢,能用,但不夠好,跟市面上的競品比沒有核心競爭力,用戶測試的反饋也一般。”
“一般是多一般?”
“就是用戶說「這個我用GPT也能干」的那種一般。”
韓路一笑了。
“更煩的是,”蘇念念的語氣輕描淡寫,“這個項目本來是我從立項開始推的,需求文檔寫了幾十頁,用戶調研也是我做的,結果上個月空降了一個總監,直接把項目負責人換成他自己的人了,我變成了「協助推進」。”
“這不是……”
“是,跟你一個劇本,只不過你演的是技術版,我演的是產品版。”蘇念念說完自己笑了一下,“所以我聽到你從鼎盛出來的消息,第一反應是,行吧,又一個。”
“同病相憐啦?”
“同病相憐也是一種社交動機啊。”蘇念念的語氣回到了輕松模式,“我就是想見見你,兩年了嘛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,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說一件小事。
韓路一沒有接這個話。
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,沉默了兩秒。
“你們那個AI代碼審查,”他放下杯子,“定位的核心用戶是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