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念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中小型開發團隊。大廠有自己的代碼審查體系,不需要外部工具。但中小團隊沒有專門的代碼審查流程,很多Bug都是上線之后才發現的。”
一聊到產品她就自動進入狀態了,畢竟是資深產品經理。
“所以核心需求不是「找Bug」,是「上線前攔住Bug」?”
“對!”蘇念念啪地一拍桌子,咖啡晃了一下,“你一下子就抓到點了。我寫了五頁用戶畫像才說清楚的事,你一句話就總結了。”
“我也是用戶嘛。寫了五年代碼,最怕的就是自己看不出自己的Bug。”
“那你覺得現有的AI代碼審查工具最大的問題是什么?”
韓路一想了想:“大部分工具只能做靜態分析,看代碼本身的邏輯問題。但真正讓團隊頭疼的Bug,往往不是代碼語法錯誤,而是代碼和現實業務之間的錯位,邏輯上沒問題,但放到實際場景里就出Bug。這種東西,AI看不出來。”
蘇念念放下杯子,身體微微前傾:“你繼續。”
“比如一個電商APP的推薦算法,代碼邏輯沒錯,但上線后發現推薦結果嚴重偏向高價商品,低消費用戶的留存率暴跌。這不是代碼Bug,這是代碼和用戶行為之間的錯位。現有的AI工具分析不了這種東西,因為它只看代碼,不看代碼運行后的現實世界反饋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腦子里閃過了什么東西。
一個模糊的、還沒有成形的想法。
如果……有一款工具,不只是檢查代碼,而是能檢測代碼在現實場景中可能觸發的問題呢?
這不就是他的視界在做的事嗎?
當然,他不可能把自己的金手指做成一個產品。但視界的邏輯,“連接代碼和現實”,完全可以抽象成一套方法論,用AI來模擬。雖然不可能做到視界那種精準度,但即使能實現百分之十的效果,也遠超現有的競品。
蘇念念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。
“說得我心癢癢的。”蘇念念托著下巴看他,“你要是早兩個月來我們組,這項目也不至于被人摘走。”
“天下產品經理的項目,一半都是被摘走的。別往心里去。”
“你還勸我呢?你自己被摘得比我還慘。”
“所以我現在多通透啊,過來人的智慧。”
蘇念念被他逗笑了,用勺子撥動著杯子里的拉花。陽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溫柔,細碎的頭發絲在光里變成金色。
老周在吧臺后面擦杯子,余光瞟了一眼這邊,嘴角若有若無地翹了一下。
“你接下來真就打算一直接散單?”蘇念念問。
“不是長久之計。”韓路一靠在椅背上,“在想做點自己的東西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“還沒定。有幾個想法在腦子里,還不成熟。”
“那想好了告訴我,說不定我能幫上忙。”蘇念念說得很自然,“我好歹做了幾年產品,用戶調研和需求分析還是能干的。”
“行,到時候找你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確實只是客氣,但蘇念念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他們又聊了一會兒別的。她問他在看什么書,他說最近在看一本講分布式系統的。她說自己在追一部劇,問他看不看,他說不看,她說你真無聊。
四點半了。
蘇念念看了一眼手機:“五點有個會要回去準備,我得走了。”
“行。”韓路一站起來,“我送你到地鐵站。”
“不用不用,走幾步就到了。”蘇念念擺手,拿起包站起來。
兩個人走到門口。老周在后面喊了一聲:“小韓,下次帶朋友來打八折啊!”
蘇念念回頭沖老周揮了揮手:“謝謝老板!”
推開門出去,外面是傍晚的陽光,已經不那么刺眼了,把整條街染成暖黃色。
蘇念念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“路一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……常聯系啊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笑,語氣很輕松,像是隨口一說。但她的腳尖微微朝內側扣了一下。
“好啊。”韓路一說。
蘇念念沖他笑了一下,轉身沿著人行道走了。白色帆布鞋踩在落日的陰影邊緣,步子不快不慢。
韓路一站在Bug Café門口看了兩秒,轉身回了店里。
老周已經在給他續了一杯美式,放在他剛才的位子上。
“謝了周哥。”
“大學同學?”老周問。
“嗯。”
“不錯。”
老周沒再多說,低頭繼續擦他的杯子。
韓路一坐下來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他拿出手機,打開備忘錄。
在空白頁面上打了幾個字:
“代碼審查工具,連接代碼與現實場景,BugKiller?”
然后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
“第一步:找個產品經理。”
寫完他自己笑了一下。腦子里自動浮出了一張剛才還坐在對面、用勺子撥拉花的臉。
他關掉手機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最后一點陽光消失在對面樓頂。老周打開了店里的暖黃色燈,咖啡機嗡嗡地響著。
韓路一腦子里那個模糊的想法,比兩個小時前清晰了不止一點。
就差動手了。
他又靠了一會兒。老周在吧臺后面安靜地磨豆子,整個店里只剩他一個客人了。
韓路一拿起手機,習慣性地下拉了一下通知欄。
一條新聞推送卡在最上面。
【快閃科技CEO丁仁公開回應:匿名舉報系惡意誹謗,已向公安機關報案,將依法追查信息源頭】
韓路一的手指停了。
他點進去掃了一眼。聲明的措辭很講究,一個造假數據都不正面回應,全部火力集中在“追查匿名舉報人”上。末尾引了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,誹謗罪。
他知道這條罪名在這案子上根本站不住腳,但丁仁的目標壓根不是法律,他在對著兩億圍觀群眾喊話:我不解釋,我找人。
典型的禍水東引。
韓路一退出新聞,打開微博看了一眼快閃相關的討論。
丁仁的聲明底下已經炸了。罵的占一半,但另一半的討論方向讓他不太舒服,大家真的開始認真猜匿名舉報人是誰了。
“逆向工程老王”又更新了一條長帖。
上次他的畫像結論是“大廠后端/算法工程師,五年以上”。這次在丁仁聲明的評論區里又往前推了一步:
“匿名報告中對快閃數據管道架構的描述精度極高,對各種技術細節的剖起深入淺出。這意味著作者要么是快閃內部人員,要么具備遠超常規的逆向分析能力。結合此前的畫像,如果不是內部人,那這個人可能是業界知名的技術大牛。”
帖子底下最熱的評論:
“所以要么是內鬼,要么是大神。丁總你確定要找嗎?找到了你請得起嗎?”
韓路一沒笑出來。
“遠超常規的逆向分析能力”,老王不知道自己離真相有多近。
他把丁仁聲明的鏈接轉給了顧司玥。
三分鐘后,顧司玥回了兩條消息。
第一條:“法律上不構成威脅,我明天出一份備忘。”
第二條:“從現在起,在任何平臺、任何場合,都不要討論快閃。一個字都不要提。”
韓路一回了個“好”字。
他把涼透的美式一口喝完了。站起來,背上包。
老周在吧臺后面喊了一聲:“明天見,小韓。”
“明天見,周哥。”
推開玻璃門走出去,外面已經黑透了。路燈橘黃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。
韓路一走了兩步,又摸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備忘錄最上面的兩個文檔,一個寫著BugKiller,一個寫著“不要提快閃”。
他鎖了屏,加快了腳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