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里靜悄悄的。
帷帳遮得嚴嚴實實,里面一點光亮也沒有。
寄瑤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
夢中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現,格外清晰。
寄瑤臉頰燙得厲害,心臟也砰砰直跳。
刺激是真刺激。可刺激過后,寄瑤只覺得思緒空空,心中一片茫然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悄悄起身,簡單清理,并換了貼身衣裳。
她動作極輕,但睡在外間的雙喜還是被驚動了,睡眼朦朧,咕噥著問:“姑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沒有沒有,你只管睡你的,我沒事。”寄瑤連忙回答,一時間心虛又緊張。
夢里她再膽大,可現實中也只是個閨閣女子,這種事若被人知道,她以后真沒臉見人了。
好在雙喜睡意正濃,也沒有多問,翻了個身,繼續睡覺。
寄瑤輕吁一口氣,放輕腳步回到床榻。
看一眼沙漏,距離天亮還有一會兒,寄瑤沒再控夢,老老實實睡覺。
次日,她照常去女學。
休息時,小堂妹夢瑤請她幫忙:“二姐姐,你能寫幾種‘壽’字?”
“嗯?”寄瑤不解,“什么‘壽’?”
小堂妹苦著臉:“祖父壽辰快到了,我想獻一幅百壽圖做賀禮。可你也知道,那百壽圖,要寫整整一百種壽,我哪里能湊夠一百個?二姐姐,你幫幫我。”
寄瑤輕笑:“好,我那邊有現成的。等下學后,直接讓人拿給你看,好不好?”
“當然好了!多謝二姐姐。”夢瑤嘻嘻一笑,抱住堂姐的胳膊撒嬌,心里著實松一口氣。
她就知道,二姐姐好說話,這種事求二姐姐肯定行。
下了學,寄瑤回到海棠院,取出前年她繡百壽圖時提前準備的一百個不同形態的“壽”字,讓人給小堂妹送去。
派去六姑娘那兒的人還沒回來,海棠院就又迎來一位稀客。
是二堂兄方璘。
方璘是長房次子,比寄瑤年長三歲。和其他方家人一樣,也生了一副好相貌。年紀輕輕,身上已有秀才的功名。
他要準備明年的秋試,每日不是埋頭讀書,就是出門拜訪名師。與家里姐妹來往不多。
寄瑤上次見他,還是父親冥誕,她去城外祭祀時,他好心作陪。
如今聽說二堂兄前來,寄瑤甚感意外:“二哥,你怎么來了?”
“這是杏芳齋的點心,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。”方璘放下點心后,才說明來意,他想借書。
“借什么書?”
“……舟山先生的《江海疏》,傳世很少。祖父說,二叔這邊可能有一本。我想借來一看。不知道可否方便?”
“方便的。”寄瑤點一點頭,“二哥你在這邊稍坐一會兒,我去給你找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方璘起身,欲一同前往。
寄瑤嚇了一跳,連連擺手:“不用不用,你在這兒等著就好,我一會兒就回來。”
父親書房里可不止有正經書。
雖然藏的隱蔽,可萬一給二堂兄看到那些不宜見人的……
不行不行,絕對不行。
方璘意外于她的反應,也沒多問,只點一點頭:“那就有勞妹妹。”
寄瑤起身去了父親書房,翻找好一會兒,終于找到那本《江海疏》,拿去給二堂兄。
方璘小心接過:“好,我先拿回去看,過幾日就還回來。”
寄瑤只微微一笑。
送走二堂兄,天已經黑了。
可能因為去了一趟父親的書房,寄瑤有點心不在焉。她有心想將那本《枕間風月圖》換個地方,可轉念一想:應該沒有比現在的位置更隱蔽的了吧?
算了,就還放在那里吧。
是夜,寄瑤躺在床上。
想到最近一段時日,她一直在夢里研究風月,已經好久沒同父母好好相處了,心中不由暗暗慚愧。
于是,接下來的數夜,寄瑤都刻意控夢,在父母跟前承歡膝下。
對她而言,這種夢雖然平淡,但自有一種安心的快樂。
……
秦淵近來心情尚可。
他是天子,大權在握,除了朝堂之事,平日煩心事本就不多。
如今接連三夜都沒做那種怪夢,對他而言,更是輕松。
就連早朝時,有朝臣以孝道為名,建議他迎回生母。秦淵也沒有動怒,只以一句:“太后體弱,需在宮外靜養。”給駁了回去。
為了堵朝臣的嘴,免得有人在“孝”字上大做文章,秦淵對祖母白氏更加尊敬。
見壽康宮的所有供應比之前有增無減,太皇太后徹底放下心來。
前幾天她還擔心惹惱皇帝呢。現在看來,待遇沒變。
這就很好。
太皇太后閑來無事,又召了常守安近前說話。
——常公公近來一直在壽康宮當差,她召見也方便。
“你也別愁眉苦臉,等有了機會,哀家替你向陛下求求情,說不定你就能回去了。”
常守安聞言大喜,忙下跪磕頭,道謝不迭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太皇太后擺一擺手,“說起來,你也是受哀家連累……”
話未說完,常守安便再次下跪,口中連稱“不敢”:“太皇太后這話可是折煞老奴了。”
太皇太后嘆一口氣,不再細究那件事究竟是誰的責任,只閑話家常一般問:“你說,陛下那天生氣是不是因為哀家送的那些人都是宮女出身?”
當年的宮變,太皇太后不清楚具體細節,但也隱約聽說過一些。好像除了王太后之外,皇帝身邊的宮人也有參與。
后來紫宸宮處決了不少人,說一聲血流成河也不為過。
皇帝平時不讓宮女伺候,可能就與那件事有關。
常守安勉強扯一扯嘴角,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——他私心里覺得,更有可能是陛下惱他們自作主張。
可他也不能直接說太皇太后猜的不對,便只猶豫著說了一句:“這事兒……老奴也不清楚。”
太皇太后微微蹙眉:“算了算了,他的事情,哀家是再也不管了。”
話雖如此,可作為太皇太后,太后又不在宮中,有些事好像還真得她管。
……
時間過得很快。
一轉眼,又是休沐。
算算時間,寄瑤送到裱褙鋪的《獻壽圖》也該裝裱好了。
祖父壽辰在即,得先把它取回來。
因為上次出門遇上了點不愉快,寄瑤思前想后,打算這次帶個侍衛。
她換了衣裳,拿上憑證,正要同三嬸打招呼。不料,剛出海棠院,就遇見了前來還書的二堂兄。
“你要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寄瑤簡單講了緣由。
方璘笑了:“正好,我看書看得煩了,想出門透透氣。我陪你一起,也省得你再叫護衛了。”
“多謝二哥。”寄瑤喜不自勝,連忙道謝。
她本就擔心出門帶護衛,排場太大還麻煩。二哥愿意作陪,那真是再好不過了。
方璘騎馬,寄瑤乘車。不多時,他們到達那家裱褙鋪,成功拿到了畫。
畫裝裱得不錯,完全符合寄瑤的期待。
方璘也贊不絕口。一為畫,二為其裝裱。
今日之行非常順利,只是沒想到回來時,他們竟遇上了天子鑾駕。
遠遠的,兩個清路使騎在馬上,高聲吆喝:“天子出行,閑人回避!”
街上百姓聞言,俱是一驚,頓時如潮水般分列道路兩旁。
寄瑤坐在馬車里,猛然聽到這動靜,不免心里一慌:“二哥!咱們的車……”
她雖不常出門,可也聽說過天子出行,尋常百姓是要避在一旁的。
然而道路兩旁狹窄,馬車寬敞,只怕不方便停靠。
“沒事。”方璘應聲安撫一句,迅速做了決斷,“旁邊有條小巷,我們到里面避一避就是,來得及。”
“嗯。”寄瑤點一點頭,心下稍安。
方家的車馬避在一旁的小巷中。
外面寬闊的道路上,禁軍開道,皇帝的車駕快速經過。
不期然的,寄瑤腦海里浮現出先前聽過的關于皇帝的種種傳言。
少年登基、斗攝政王、滅佛、囚母、殺弟……
雖說祖父嚴禁家里議論朝堂之事,但有些事情實在駭人聽聞,寄瑤人在深閨偶爾也能聽到一兩句。
她有心想偷看一眼,瞧瞧那位傳說中性情殘暴的皇帝究竟長什么模樣。到底又膽小不敢,干脆老老實實垂著腦袋,待在馬車旁。
整條街道安安靜靜,只能聽到噠噠的馬蹄聲。
過得好一會兒,天子一行人徹底遠去,街道才又恢復了先前的熱鬧。
寄瑤松一口氣,重新坐回車里。
“奇怪,這個時候突然出宮做什么……”方璘騎在馬上,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語。
他聲音極低,話一出口,就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,忙掩飾性地輕咳了兩聲。
寄瑤在馬車里隱約聽見二堂兄的聲音,沒有說話。
她也不知道。
不過第二天,她就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