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笑笑醒來時,天還沒亮。
她躺在木屋角落里,身上蓋著那張粗糙的毛毯。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痂,但動起來還是有點疼。她盯著頭頂那根橫木,盯著橫木上那些發(fā)光的透明小圓球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突然她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很輕,很遠,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。
“……笑……”
笑笑猛地坐起來。
門口沒有人。老人不在。
她緩了一會兒,直到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。
是做夢嗎?
她爬起來,緩緩推開門。只見外面灰蒙蒙的,天邊只有一點點光,但太陽——如果這個世界有太陽的話——估計也不是這樣。
此時老人就坐在門外的石頭上,背對著她,像一尊不會動的雕塑。
聽到聲音,他頭也沒回:“醒了?”
笑笑緊張心情瞬間舒展開來,重重的松了口氣。
她走過去,在老人旁邊坐下。
遠處,世界樹就靜靜地立在那里。灰紫色的晨光照在枯死的樹冠上,那些黑色的霧氣還在纏繞,蠕動,像活著的東西。但笑笑發(fā)現——之前那根有點發(fā)綠的枝條,今天好像真的綠了一點點。不是錯覺。
“它是不是……在活過來?”笑笑發(fā)出疑問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許。”他說,“也許是因為你。”
笑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塊金色的印記還在,和昨天一樣,不明顯,但確實在那里。
“可我什么都沒做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老人說,“你的眼淚流進土里,流過的地方,草活過來了。”
笑笑愣住。
她回想起那天晚上,她跪在地上,眼淚一顆一顆砸進土里。當時她只顧著害怕,根本沒注意腳下。
“所以,”老人轉過頭,看著她,“也許你不相信自己能救人。但這個世界,已經在相信你了。”
笑笑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就在這時,她又聽見了。
那個聲音。
“……笑……笑笑……”
這一次比剛才清楚。像有人在喊她。很遠,很輕,但確實在喊。
她猛地站起來,四處張望,聲音顫抖:”誰?誰叫我?”。
可是沒有人。只有灰蒙蒙的山,灰蒙蒙的平原,和那棵巨大的枯樹。
老人看著疑神疑鬼的笑笑,問:“怎么了?”。
笑笑有點害怕道:“你……有沒有聽見什么?”
“聽見什么?”老人反問。
笑笑只是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怎么說。她聽見了,但那個聲音好像不是從外面?zhèn)鱽淼模菑摹?/p>
從腦子里。
“沒什么。”笑笑重新坐下,“可能聽錯了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
但笑笑知道,她沒有聽錯。
同一時間,現代世界。
小小被叫到校長辦公室。
這一次沒有記者,只有校長和一位穿西裝的中年女人。女人的笑容很標準,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“郭小小同學,我是市電視臺的編導。我們想做一檔節(jié)目,關于梁笑笑同學的故事。”
小小看著她,沒說話。
“讓大家知道她是誰。”女人繼續(xù)說,“她喜歡什么,害怕什么,平時愛去哪兒。讓大家知道,她不是一個‘奇觀’,而是一個真實的女孩。”
小小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問:“那她能看見嗎?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笑笑在那邊。”小小指著窗外,“她能看見我們嗎?如果能,那你們播的,她能看見嗎?”
女人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小小站起來:“如果能讓她看見,我就說。如果只是讓這里的人看,她看不見——那說了有什么用?”
小小憤怒地轉身走了。
當走出辦公室那一刻,小小靠著墻,眼淚不禁涌上來。不是難過,是生氣。氣那些把笑笑當“奇觀”的人,氣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但回到教室后,小小做了一個決定。
只見小小走到窗邊,對著天空,開始說話。
“笑笑,是我。小小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。但我想試試。”
“今天學校來了好多人,都想采訪我,問你是誰。我沒說太多,因為不想讓他們拿你當熱鬧看。”
“但是……如果你能聽見,我想告訴你:我在這兒。每天都在這兒。”
“你害怕的時候,就抬頭看看。我看不見你,但我知道你在。”
“還有,糖醋排骨今天又有。我給你留著。”
她說到最后,聲音有點抖。
窗外,天空很正常。什么都沒有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千里之外,異世界,那個坐在木屋門口的女孩,突然猛的抬起頭。
笑笑又聽見了。
這一次很清楚。
“……我在這兒……每天都在這兒……”
不是耳朵聽見。是心里聽見。像有人在她腦子里說話,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她猛地站起來。
老人被她這一舉動嚇了一跳: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在喊我。”笑笑說。
“誰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四處張望,又抬頭看天,“好像……從那邊來的。”
那邊。天空的那邊。那個她來時的方向。
老人沉默了一下,然后說:“你朋友?”
笑笑愣住。
朋友。小小。
“是她。”她喃喃道,“她在喊我。”
她不知道小小怎么做到的。但她知道,那是小小的聲音。
她對著天空,輕輕說:“小小,我聽見了。”
當然,小小聽不見。
但笑笑覺得,她好像能感覺到。
籃球館更衣室。
陸景辰換完衣服,出來的時候,隊友們還在討論那個視頻。
“聽說今天電視臺都來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,我親眼看見的,就在辦公樓那邊。”
陸景辰從旁邊走過,沒停。
他今天請了半天假。去了一個地方——星河孤兒院。
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。為一個不認識的人,跑去她長大的地方。他自己也想不通為什么。但那雙眼睛,那個眼神,那種“好像在告別”的表情,一直在腦子里,趕不走。
孤兒院的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頭發(fā)花白,但眼睛很溫和。聽說他是梁笑笑的同學,她愣了一下,然后請他進去坐。
“笑笑這孩子……”院長嘆了口氣,“從小心事就重。不愛說話,不愛出頭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被領養(yǎng)過三次,都被退回來了。不是因為不好,是因為太乖了。乖得讓人心疼,但也讓人……不知道怎么對她好。”
陸景辰聽著,沒說話。
“她有個朋友,叫郭小小是吧?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。小小被領養(yǎng)走的時候,笑笑好幾天沒說話。后來小小經常回來看她,她才慢慢好起來。”院長看著他,“你是她……?”
“同學。”陸景辰說,“只是同學。”
院長笑了笑,沒戳穿。
臨走前,院長給了他一張照片。照片里是七八個孩子,站在孤兒院門口。笑笑站在最邊上,瘦瘦小小的,臉上沒有笑,但眼睛亮亮的。
陸景辰把照片收好。
走出孤兒院,他抬頭看天。天空很正常,什么都沒有。
但他知道,那個女孩就在那里。
他突然想起院長的話:“乖得讓人心疼,但也讓人不知道怎么對她好。”
他也不知道怎么對她好。
但至少,他想知道她是誰。
異世界·下午。
老人帶笑笑去山下的村莊。
那個村莊已經荒廢了。房屋倒塌,道路長滿雜草,到處是被瘴氣侵蝕過的痕跡。笑笑跟在老人后面,穿過倒塌的房子,走到村子另一頭。
那里有一個巨大的坑。
坑里堆著東西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骨頭。很多很多骨頭。
笑笑停下腳步,不敢往前走。
老人站在坑邊,背對著她:“他們是被獻祭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這個世界要活下去,需要代價。有人以為,獻上活人,就能讓瘴氣退去。”老人的聲音很平靜,“他們錯了。瘴氣不會退,只會等。等人把同類殺光,它再慢慢收走剩下的。”
笑笑渾身發(fā)冷,只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殘忍。
“那些人……是誰?”
“和我們一樣的人。”老人轉過身,“笑笑,你要記住:這個世界最可怕的不是瘴氣,不是失序者。是人在絕望里會變成的樣子。”
笑笑看著那個坑,看著那些骨頭。
太陽開始西斜。老人說該回去了。笑笑跟著他往回走,走了一段路,突然覺得頭很暈。
可能是昨晚沒睡好。可能是今天走得太久。
她靠著一棵樹,坐下來。
“累了?”老人問。
“嗯……就歇一會兒。”
老人點點頭,在旁邊坐下。
笑笑靠著樹干,閉上眼睛。只是想歇一會兒,就一會兒——
然后她睡著了。
夢里,她看見了那棵樹。
竟是活的。
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,每一片葉子都在發(fā)光。不是金色的光,是那種很溫柔的綠,像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。
樹上坐著一個小女孩。
四五歲的樣子,瘦瘦小小的,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。她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,兩條腿懸空晃著,看著遠方。臉上沒有表情,很冷靜,冷靜得不像那個年紀該有的樣子。
笑笑想走近,想看清她的臉。
但剛邁出一步,小女孩轉過頭來。
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——
笑笑愣住了。
那雙眼睛,她見過。在鏡子里。每天洗臉的時候,刷牙的時候,發(fā)呆的時候。那是她自己的眼睛。
可那不是她。
小女孩看著她,嘴巴動了動。沒有聲音,但嘴型很清楚:
“你來了。”
笑笑想說話,想問“你是誰”,想問“為什么和我長得一樣”。
但夢碎了。
“笑笑?”
她猛地睜開眼。
老人站在面前,低頭看著她:“做噩夢了?”
笑笑愣愣地看著他,還沒從夢里回過神來。
“你睡了快一個時辰。”老人說,“該回去了,天快黑了。”
笑笑坐起來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臉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還是那雙眼睛,還是那雙手。沒有變。
但她腦子里,那雙眼睛還在看著她。
冷靜的,像什么都不怕的。
和她完全不一樣。
“怎么了?”老人問。
“沒……沒什么。”她站起來,“走吧。”
她沒說夢里的事。不知道怎么開口。
但她記住了那雙眼睛。
傍晚的時候,出事了。
笑笑和老人回到木屋,正準備做飯,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騷動。她抬頭,看見一群人從山那邊跑過來——活人,真的活人。他們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跑得很急,像在逃命。
“救命!”有人喊,“救救我們!失序者……好多失序者!”
笑笑看向他們身后。
山腳那邊,黑壓壓一片,正在往這邊移動。
老人抓住她的手:“走!”
“可是他們——”
“你救不了所有人!先活下來!”
笑笑被他拉著跑。但她跑了幾步,突然停下來。
因為她又聽見了。
不是小小的聲音。是另一個聲音。很輕,很淡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:
“你可以。”
笑笑愣住。
誰?誰在說話?
沒有人。只有那群逃命的人,和遠處正在靠近的黑影。
但她知道那個聲音。夢里那個小女孩的聲音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塊金色的印記,正在發(fā)光。
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是誰,不知道那些畫面是怎么回事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如果她不試試,這些人會死。
“爺爺,”她說,“你躲好。”
然后她轉身,朝那群人跑去。
金光炸開。
像太陽。
笑笑閉著眼睛,手心按在地上。她不知道有沒有用,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,但她記得老人說的話:
“你沒有殺他們。你讓他們解脫了。”
那就試試。
金光蔓延開,觸碰到那些失序者。它們停住了,然后倒下,一個接一個。
但這一次不一樣——
失序者太多了。一批倒下,另一批又涌上來。金光開始變弱,笑笑的手在抖,她撐不住了。
她跪在地上,喘不過氣。
“笑笑!”
一個聲音。
不是腦子里的。是耳朵聽見的?還是心里聽見的?她分不清。但她知道,那是小小的聲音。
“笑笑,站起來!你站起來啊!”
她猛地抬頭。
看向天空。看向那個來時的方向。
金光重新亮起來。
比之前更亮。
那些失序者被光芒吞沒,一個接一個倒下。最后一批倒下的時候,笑笑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她活下來了。
那群人跪下來,朝她磕頭。
笑笑看著他們,想說話,但沒力氣。
她只是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
“小小。”她輕輕說,“是你嗎?”
當然,沒有人回答。
但她知道,剛才那一聲是真的。
現代世界。
小小站在窗前,手按在玻璃上。
她看見笑笑跪在地上,看見笑笑抬起頭,看見笑笑好像在說什么。
然后笑笑笑了。
很小,很輕,但確實是笑了。
小小也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淚掉下來。
“我就知道你能聽見。”她說。
籃球館更衣室。
陸景辰換好衣服,準備離開。
路過窗戶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往外看了一眼。
天空中的影子還在。那個女孩跪在地上,看起來很累,但她抬著頭,好像在看著這邊。
他停了一秒。
然后輕輕說:“梁笑笑,你挺厲害的。”
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。
但他希望她能。
異世界。
笑笑站起來。
那群人還在跪著,老人站在不遠處,看著她,眼神復雜。
她想說“不用跪”,想說“我不是神”,想說“我只是個高中生”。但她太累了,什么都沒說。
她轉身,準備回去。
走了兩步,她停下來。
因為世界樹上,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她抬起頭。
那根枝條又綠了一點。但這不是讓她停下的原因。
讓她停下的是——
樹上坐著一個人。
一個小女孩。
就是夢里那個小女孩。四五歲的樣子,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,兩條腿懸空晃著。她看著笑笑,臉上沒有表情,很冷靜。
笑笑張了張嘴,想問“你是誰”。
但還沒出聲——
小女孩消失了。
像煙一樣,散了。
樹枝上空空蕩蕩,什么都沒有。
風吹過,世界樹的枝條輕輕晃了晃。那一點點綠色,在暮色中微微發(fā)光。
笑笑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她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是誰。
但她知道,那不是夢。
她真的看見了。
第三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