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雷鳴,大雨傾盆而下。笑笑呆呆地坐在枯死的世界樹下,整個人臟兮兮的,雙手抱住自己,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,在大雨中,笑笑顯得是那樣可憐無助迷茫。整個人都在害怕發抖。最后因過度害怕而暈了過去。在暈倒之后,笑笑面前突然裂出了一道金色口子,在金色的光芒下,笑笑消失了。
笑笑從昏迷中醒來時,第一眼看見的是一根橫在頭頂的木頭。
很舊,很黑,木頭上有一道道裂痕,裂痕里長著奇怪的東西——不是蘑菇,是透明的、像果凍一樣的小圓球,微微發著光。
她盯著那些小圓球呆呆的看了很久,才慢慢想起來自己是誰,在哪里,發生了什么。
梁笑笑。十七歲。高三(七)班。
被一片金色的碎片拽進了另一個世界。
她坐起來,身上蓋著一張粗糙的毛毯,毛毯的味道像很久沒曬過的被子,混著一股草木灰的氣息。她的校服被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旁邊的木墩上——但校服變了。袖口和衣擺上多了幾道金色的紋路,細細的,像有人用金線繡上去的,在暗處微微發光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心。那片金色的碎片已經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小塊淡淡的印記,像胎記。
突然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老人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一個木碗。他看起來很老很老,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樹皮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。
“醒了。”他說。不是問句。
笑笑張了張嘴,想說話,喉嚨卻干得發不出聲音。
老人走過來,把木碗遞給她。碗里裝著水,水的顏色有點渾,但笑笑顧不上那么多,接過來一口氣喝完。水里有股土腥味,還有一點點甜。
“這是哪兒?”她終于能發出聲音了。
“靈墟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靈墟。”老人重復了一遍,“你昨晚被送到我這里。裂痕把你吐出來的。”
裂痕?笑笑一臉疑惑,但是也想不起,因為那個時候的她已經暈過去了,后面的事完全不知道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她撐著坐起來,“可以送我回去嗎?”
老人看著她,沒說話。
“那個裂痕,那道口子——我能從那里回去對嗎?”笑笑的聲音開始發抖,“我朋友還在等我,她肯定急死了”
“裂痕已經關了。”
笑笑愣住。
“你從那邊來,裂痕只開一瞬間。”老人說,“下一次開,不知道要多久。可能幾天,可能幾年,可能....”
他沒說下去。
笑笑盯著他,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那我怎么辦?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問自己,“我在這兒……我誰都不認識,什么都不懂,我——”
她話沒說完,眼淚就先掉下來了。
老人嘆了口氣。他在旁邊坐下,動作很慢,像每一個關節都在疼。
“孩子,”他說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梁笑笑。”
“笑笑。”老人念了一遍,點點頭,“這名字好。能笑,就是好事。”
笑笑擦掉眼淚,沒說話。
“我告訴你幾件事,你聽著。”老人的語氣很平靜,像在說今天吃什么一樣尋常,“第一,這個世界叫靈墟。以前很好,有樹,有水,有人。現在你也看見了——樹死了,水臟了,人少了。第二,那些黑的東西叫瘴氣。它會侵蝕一切,活人被它碰到,久了就會變成失序者。”
“失序者?”
“就是行尸走肉。還活著,但已經不是人了。”老人頓了頓,“你昨天見過。”
笑笑想起那團人形的黑暗,想起那兩點猩紅的眼睛。
“那是……失序者?”
“那是別的。”老人搖搖頭,眼神變得有點遠,“那不是失序者。那是……算了,以后再說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指著遠處。
笑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
她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——一間木屋,建在半山腰。山下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,平原中央立著一棵樹。
那棵樹她見過。昨天,她第一次睜開眼睛時,看見的就是它。
它看起來很大。大到無法形容。樹干粗得像能裝下整座城市,樹冠卻全是枯死的枝條,像無數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。那些枝條上纏繞著黑色的霧氣,霧氣在緩慢蠕動,像活著的東西。
“那就是世界樹。”老人說,“它活著的時候,這個世界就有光,有風,有生命。它死了,一切就都完了。”
笑笑看著那棵樹,不知道為什么,眼眶又紅了。
不是難過。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像看見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認識的人,現在變成了這樣。
“預言里說,”老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,“會有一個掌心有金光的孩子從裂痕中降臨。她會走進世界樹,喚醒它,讓靈墟重新活過來。”
笑笑低頭看自己的手心。那小塊印記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不是我。”她說,聲音很急,“肯定不是我。我什么都不會,我連數學題都答不出來,我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因為老人此時正在看著她。那種眼神她見過——孤兒院來領養家庭的人,看見別的小孩時是熱情的、喜歡的;看見她時,就是這種眼神。
失望的,又不忍心說破的。
“你看起來,”老人慢慢說,“確實不像是能救人的樣子。”
笑笑低下頭。
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人。透明人,湊數的,沒人記得住的。從小到大,沒有人指望過她什么。現在突然有一個世界告訴她“你是救世主”——可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。
“但沒關系。”老人說,轉身往外走,“既然來了,就先活下去吧。活著,才有機會等到下一次開門。”
他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頭也沒回:
“出來吃飯。雖然沒什么好吃的。”
同一時間,現代世界。
小小被班主任帶進辦公室的時候,腿還在抖。
辦公室里很多人。校長,教導主任,還有幾個穿西裝的不認識的人。有一個女的扛著攝像機,還有一個男的拿著話筒,話筒上有小小不認識的標志。
“郭小小同學,”校長的聲音很溫和,“別緊張,老師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。”
小小站在那兒,手不知道放哪兒。
“你是梁笑笑的同學?同桌?”
她點頭。
“她平時有什么異常嗎?比如說,有沒有說過一些奇怪的話,或者做過奇怪的事?”
小小搖頭。
“她和家人的關系怎么樣?我們聯系了她的監護人,但是——”
“她沒有家人。”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。
小小抬起頭,聲音突然變大了:“她是孤兒。星河孤兒院的。她沒有爸爸媽媽,沒有人管她,從小到大只有她自己。”
拿話筒的男的愣了一下,然后低頭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什么。
校長咳了一聲:“那她平時和誰比較親近?比如朋友——”
“我。”小小說,“只有我。”
她說完,眼淚突然涌上來,怎么憋都憋不住。她不想在這么多人面前哭,但忍不住。
“我只想知道,”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,聲音抖得厲害,“她現在還好不好。她在那邊,有沒有人給她吃的,她晚上睡哪兒,她害不害怕——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
有人遞過來一個手機。屏幕上是一個視頻,標題寫著:《高三女生課堂上憑空消失,天空驚現神秘影像!》
小小接過手機,往下滑。
評論已經幾十萬條了:
“這特效做得真不錯”
“我親眼看見了!我在隔壁教學樓!”
“那個女孩好像很害怕的樣子……”
“她家人呢?這么大事沒人出來說話?”
小小看到最后一條,突然哭出聲來。
她沒有家人。
沒有人會為了笑笑出來說話。
小小被允許回教室的時候,這時走廊上已經擠滿了人。別的班的學生,不認識的老師,還有好幾個扛攝像機的。有人把手機懟到她臉上:“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嗎?能說說她是個什么樣的人嗎?”
小小一把推開那只手,沖進教室,把門關上,鎖死。
教室里空蕩蕩的,同學們都去操場集合了。她走到笑笑的位置,坐下。
課本還在。筆還在。半開的筆袋里露出那支她去年送的藍色水筆。
小小把筆拿出來,握在手心里,握著握著,眼淚又掉下來。
窗外,天是正常的藍色。什么都沒有。
但她知道,笑笑在那邊。
籃球館更衣室。
陸景辰換完衣服,出來的時候,隊友們圍在一起看手機。
“太假了,肯定是特效。”
“不是,我問了(七)班的人,他們班真的少了一個人!”
“少一個人也不一定是穿越了吧——”
“那天空那個影子怎么解釋?”
陸景辰從旁邊走過,沒停。
“哎景辰,你看了嗎?就那個視頻!”
他腳步頓了頓。
“沒看。”
“你來看看嘛,就咱們學校的!高三(七)班的,一個女生!”
陸景辰本來想走,但聽到“高三(七)班”四個字,他停了下來。
他走過去,接過手機。
視頻很短,就十幾秒。畫面里是一間教室,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突然天空就暗了,然后出現了一個影子——一個穿校服的女孩,站在一棵巨大的枯樹下,渾身臟兮兮的。
陸景辰盯著那張臉。
那個表情。那種平靜得讓人心慌的眼神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他問。
隊友們面面相覷。
“不知道啊……(七)班的人說她平時特別安靜,存在感很低的那種。”
“透明人唄,”另一個隊友說,“這種人多的是,畢業了都沒人記得長啥樣。”
陸景辰沒說話。他把手機還回去,拿起自己的包,往外走。
“哎你不看了?”
“不看。”
他走出籃球館,往教學樓的方向走。走到高三(七)班門口的時候,他停住了。
門關著。窗戶上貼著紙,看不見里面。
他站了一會兒,正要走,突然聽見里面有聲音。
哭聲。
很輕,壓著的,像怕被人聽見。
陸景辰愣住了。
那種哭法,他太熟了。
三年前,母親失蹤之后,他經常這樣哭——躲在房間里,咬著被子,不發出聲音。因為他爸說,男子漢不能哭。
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誰,為什么哭。
但他記住了那個聲音。
異世界·傍晚。
笑笑跟著老人學認東西。
“這個能吃。”老人指著一株長在石頭縫里的灰色植物,“嚼起來苦,但咽下去之后會回甜。這個不能吃,看著像,但吃了會發燒。這個水能喝,這個水不能喝,喝了會拉三天。”
笑笑認真地聽,認真地記。
她從小就很會學“怎么活著”。
太陽——如果那團灰蒙蒙的光能叫太陽的話——慢慢落下去。天空變成更深的灰紫色,世界樹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更大了,大到讓人害怕。
“那些是什么?”笑笑指著遠處。
山腳下有幾個影子在移動。很慢,蹣跚著,像找不到方向的老人。
老人沉默了一下:“失序者。”
“他們……還活著嗎?”
“活著。但已經不是人了。”老人說,“被瘴氣侵蝕太久,就會變成那樣。他們沒有意識,不會思考,只會本能地游蕩。他們聞不到味道,看不見東西,但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能感應到活人的氣息。”
笑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別怕,他們離得遠。平時不會主動靠近,除非——”老人突然停住,扭頭看向笑笑的手。
笑笑低頭。
她的手心,那塊金色的印記,正在暗處微微發光。
很微弱,但確實在發光。
“你……”老人的聲音變了,“你是——”
話沒說完,遠處傳來一聲嘶吼。
不是人的聲音。是某種東西在叫,尖銳,刺耳,像玻璃劃過硬物。
笑笑抬頭,看見山腳下那些蹣跚的影子,突然全部轉向他們的方向。
它們在靠近。
“跑!”老人一把抓住她的手,“快跑!”
他們往山上跑。笑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腿在發軟,喘不過氣,喉嚨里全是血腥味。身后那些嘶吼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——
她摔倒了。
膝蓋磕在石頭上,血一下子涌出來。她想爬起來,但腿不聽使喚。
“起來!”老人在前面喊,“快起來!”
笑笑撐著地,抬頭——
那些失序者已經圍上來了。十幾只,幾十只,眼睛渾濁,身上纏繞著黑色的霧氣。它們看著她,像看著獵物。
笑笑害怕的直發抖,下意識的閉著眼,手心按在地上,支撐著自己。
突然金光涌出。
從她手心,從她按著的那塊地面,金色的光芒像水一樣蔓延開,照亮了周圍的黑暗。那些金光觸碰到失序者的時候,它們突然停住了。
一動不動。
身上的黑色霧氣開始消散,一縷一縷,像被風吹散的煙。它們渾濁的眼睛里,有一瞬間,閃過一絲清明——
像是突然想起來自己曾經是人。
然后它們倒下了。
一個接一個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倒在地上,再也不動了。
笑笑愣在那里,渾身發抖,聲音顫抖,語無倫次道:”我....我殺了他們?”。
她看著自己的手,那雙手還在發光。她看著那些倒下的身體,那些剛剛還在動的“人”。
笑笑害怕地哭了起來,雙手抱頭:“不是我,不是我……誰來救我?我想回去……小小,我好害怕……”
老人慢慢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,低頭看著那些倒下的失序者。很久,很久。
然后他說:“你沒有殺他們。你讓他們解脫了。”
“什么?”笑笑一臉茫然無措,眼紅紅的,臉上掛著淚珠,迷茫的看著老人。
“是凈化。”老人說,“這就是凈化。那些被瘴氣侵蝕的人,活著比死了更痛苦。你讓他們重新變回人——哪怕只有一秒——然后送他們離開。這是仁慈。”
笑笑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還在抖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,還是在為那些“被解脫”的人難過。
那天晚上,她躲在木屋的角落,咬著袖子,哭了。
沒有聲音。這是她從小學會的本事——哭可以,但不能讓人聽見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此刻,千里之外,現代世界,無數人正仰望著天空。
那個影子又出現了。
她縮成一團,在角落里發抖,咬著袖子,無聲地哭。
現代·同一時刻。
小小站在窗前,手按在玻璃上。
她看見笑笑在發抖,在哭,在縮成一團。
她從來沒見過笑笑這樣哭。從小到大,笑笑難過的時候都是躲著,咬著嘴唇,不讓聲音跑出來。但現在,她連躲的地方都沒有。
“笑笑……”小小的聲音在抖,“站起來……你站起來啊……”
她知道笑笑聽不見。但她還是說。
陸景辰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,仰著頭。
他看著那個發抖的身影,想起母親失蹤前說的最后一句話。
那天晚上,母親坐在他床邊,摸著他的頭,說:“景辰,有些事只能自己扛。但是你要記住——有人看著你,你就不算是一個人。”
他不確定這句話對現在的笑笑有沒有用。
但他還是對著天空,輕輕說了一句:
“喂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——”
“有人看著你呢。所以,別放棄。”
當然,笑笑聽不見。
但在異世界那個角落,縮成一團的笑笑,突然抬起了頭,仿佛感知到什么。
她看向天空,看向那間教室的方向——她看不見現代的人,但她感覺到了一點點暖意。很輕,很淡,像有人在看她。
那種感覺,很像小小。
她擦了擦眼淚,慢慢站起來。
腿還在疼,膝蓋上的血已經干了。她很累,很怕,很想回家。
但她站起來了。
老人坐在門口,看著她,沒說話。
笑笑走到他身邊,也坐下來。
“明天,”她說,聲音還有點啞,“明天繼續教我。怎么活下來,怎么躲那些東西,怎么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怎么救人。”
老人轉過頭,看著她。
黑暗中,她手心的金光又亮了一下。很微弱,但確實在亮。
“好。”老人說。
現代·深夜。
小小坐在窗前,看著天空。
那個影子消失了,但她知道,笑笑還在那里。
她掏出那支圓珠筆,筆桿上的小豬貼紙已經有點卷邊了。她把貼紙按平,握在手心里。
“笑笑,”她輕輕說,“我等你回來。”
籃球館的更衣室里,陸景辰洗完澡,換好衣服,準備離開。
路過窗戶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往外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沒有。只有正常的夜空,正常的城市燈光。
但他停了一秒。
“梁笑笑。”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——剛才從視頻評論里看到的。
他記住了。
異世界·黎明。
笑笑坐在木屋門口,看著遠處的世界樹。
灰紫色的光從云層后透出來,照在枯死的樹冠上。那些黑色的霧氣還在纏繞,蠕動,像活著的東西。
但她突然發現——
世界樹最下面的一根枝條,昨天還是死灰色的,今天好像……
好像有一點點綠。
很淡,很淺,像是錯覺。
笑笑眨了眨眼,再看過去。那點綠色又不見了。
“看錯了?”她自言自語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那根枝條,確實在發芽。
從她手心按過的那片土地,從她流下的眼淚滲進去的地方,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活過來。
第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