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守秘密……
李亭鳶將這四個字默默咀嚼了一番,說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她重新回頭,這次認真地打量起身側這個姑娘。
這就是崔琢喜歡的樣子么?
溫婉、孱弱,像一朵長在溫室里風一吹都會被吹折了的小白花。
反觀自己,經歷了家道中落,父母雙亡,獨自肩負起弟弟的課業(yè)和前途,更像是路邊的一朵野花。
柳夢鳶是被崔夫人強烈要求留下的貴客,崔府的座上賓,而自己,腆著臉寄人籬下、仰人鼻息,連那些來崔府打秋風的窮親戚都不如。
李亭鳶眼睫輕輕低垂,遮掩住眼底的黯淡神色。
柳夢鳶見她不說話,從袖中掏出枚手帕遞過來。
“初次見面,沒什么好送給姐姐的,這枚帕子是我親手所繡,送給姐姐全當搏姐姐一笑。”
李亭鳶現(xiàn)在對“帕子”兩個字極為敏感,聞言倏地朝那帕子看過去,隨即瞳孔猛地一緊。
在她遞過來的帕子一角,清清楚楚繡了個“鳶”字。
柳夢鳶見她神色怔忡地撫著那個字,不由笑道:
“要說我與姐姐的名字中同有一個‘鳶’字,這真是莫大的緣分呢,所以我便繡了這個字,還望姐姐不要嫌棄才好。”
李亭鳶心念一動,忽然有種強烈的感覺呼之欲出。
她張了張嘴,嗓音微微有些干啞:
“柳姑娘的繡工了得,想必世子應當也十分欣賞姑娘繡的東西吧?”
柳夢鳶小聲“呀”了一聲,白皙的臉頰緩緩泛起紅暈,嬌羞道:
“連姐姐也知道啦?還望姐姐替我保密。”
李亭鳶看著她的樣子,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。
很奇怪,明明盼著崔琢不要記起三年前之事,明明回來的路上還因為那枚可能是自己遺落的帕子而忐忑不安。
如今得知那帕子當真是柳夢鳶所繡,不知為何,她的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絲空落落的酸楚來,在心里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。
李亭鳶抿了抿唇,頷首,聲音輕得像隨時都會消散:
“放心吧,我會保密。”
后來柳夢鳶又同她聊了會兒,但具體說了什么,李亭鳶全然不記得了。
她只覺得自己胸腔里憋著一股勁兒。
柳夢鳶走后,李亭鳶給桌案上新添了兩盞油燈。
暖黃色的燈火明晃晃的。
她輕輕摩挲了一下紙頁,紙張的溫潤和桌案上的墨香帶給她僅有的安全感,也漸漸驅散了她眼底的迷茫。
李亭鳶深吸一口氣,重新扎進了眼前的賬冊里。
等李亭鳶再度揉著脖子從賬冊里抬頭的時候,窗外已經隱隱有了一抹亮色。
她簡單洗漱了一下上了床,睡了兩三個時辰便又起來核對賬冊,便是用飯也是草草幾口充饑了事。
如此用了三日時間,李亭鳶終于將那本賬冊核對清算清楚。
這日李亭鳶打聽到崔琢晚膳前便已回了府,拿著賬冊匆匆趕去了松月居。
才到門口,崔吉安就笑著迎了上來。
有了上次在白馬寺前的經歷,只要看見崔吉安這般笑著迎上來,李亭鳶的眉心就猛猛抽跳,總覺得沒什么好事。
不過好在這次崔吉安倒是沒說什么,只說世子爺在書房會客,讓她稍待。
李亭鳶道了謝,婉拒了崔吉安給她尋椅子的提議,徑直走到書房一側的回廊下安靜等著。
如今是早春,早晚還有些涼意。
李亭鳶攏著披風,輕輕抽了抽鼻子,鼻尖立刻染上涼意,鼻腔里也沁滿了潮濕的草木香。
她很喜歡這個季節(jié),或者說,她喜歡涼爽的天氣,最最受不了夏日的暑熱。
所以這三年跟隨父母去南方,其實她住得根本不好。
如今乍然回到熟悉的地方,此時此刻早春的涼意讓她緊繃的心底稍稍生出一絲難得的放松來。
自己似乎……很久沒有這樣感受過這個季節(jié)了。
李亭鳶的唇角微微揚起,閉著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沁涼的空氣。
正在此時,那邊書房的門響了起來。
李亭鳶睜眼循聲望去。
從書房里走出一須發(fā)微白的老人,看氣質像是身居高位的重臣,只是他此刻神情瞧起來卻有些失魂落魄,走到臺階前時還踉蹌了一下。
崔吉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。
李亭鳶聽他道了聲:
“郭大人,您當心!”
郭大人?
李亭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,只覺得那老者有些眼熟,但又不記得自己在哪里見過,便暫時將思緒放了下來。
那郭大人走得匆忙,書房的門沒關。
李亭鳶走過去的時候,恰好看到崔琢正靠著椅背,微微仰頭闔目,殘陽落在他冷白的皮膚上,像是鍍了一層柔和的光。
她的腳步在門外定住,眼神不自覺瞟向崔琢的脖頸。
——那處喉結上的牙印,因為崔琢仰頭而越發(fā)暴露在她的視線中。
李亭鳶做賊心虛地瞧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視線。
那夜柳夢鳶的那句話說明,崔琢并未記起三年前那夜是誰,換句話說,他應當也不知道這印子是誰留下的。
她眉眼低垂著,眼神聚焦于腳前的門檻,輕聲道:
“世子,我來交還賬本。”
須臾,門內傳來淡淡一聲,“進”。
李亭鳶踟躕著走進去站到桌前。
“那日世子讓我整理的賬目,如今已盡數(shù)整理妥當,還請世子過目。”
崔琢仍舊保持著方才進來前她看到的姿勢。
在她說話的功夫,朝她伸出了手。
李亭鳶輕輕將賬本放了上去。
同上次被他堵在書架前時一樣,兩人的手在賬本上離得很近,近到她幾乎能感受到他手指皮膚上的溫度和極為微小的脈搏跳動。
崔琢掌心微微收攏,動作很慢,指節(jié)骨廓分明。
賬本在他的手里被收攏、彎曲。
不知為何,他明明握住的是賬本,但李亭鳶卻恍惚覺得他是在緩緩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匆忙收回手,在他睜開眼睇過來的時候,不動聲色地將手指藏進袖子里捻了捻。
崔琢端坐起身,修長的手指劃過紙頁。
他看得很快卻很認真,眉目冷峻,不茍言笑。
隨著一頁一頁翻書的聲音,李亭鳶的心也漸漸跟著提了起來。
終于,他翻書的動作一頓,目光在某處微做停留,不過很快,他就將那一頁翻了過去。
后面幾頁崔琢都是匆匆掠過。
合上賬本,他沒有立刻發(fā)表看法,而是抬眼看著她,不置一詞,眼底的神色不免讓李亭鳶感到忐忑。
良久,他才終于開了口,卻問出了一個李亭鳶始料未及的問題。
“那日柳夢鳶去找你了?”
李亭鳶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,愣了幾息才反應過來,點了點頭。
實在不怪她忘性大,只是這幾日她算賬本算得黑天暗低,腦中只有賬本之事,猝不及防被問起,當真有些轉不過彎來。
許是她的反應太過嬌憨,崔琢緊繃的唇角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他放下賬本,“說說吧,想要什么條件?”
說起條件,李亭鳶立刻就反應了過來。
她毫不躲避地目視著崔琢的眼睛:
“素聞薛清鴻薛大儒德高望重、學富五車,我弟弟李懷山亦仰慕他許久。”
“想讓我牽線搭橋?”
“是。”
她的直白不由讓崔琢輕笑出聲,“此事好辦,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
李亭鳶一頭霧水,什么然后?
她愣神的功夫,崔琢已經起身繞過了桌案。
他離她有一定的距離,恪守著男女之間的關系,然而盡管如此,李亭鳶還是覺得莫名的壓迫。
崔琢在她側后方的位置站定。
李亭鳶張了張嘴還不等開口,腰上忽然不知被一個什么冰涼而堅硬的東西緊緊抵住。
她的身子一僵,頭皮都跟著竄上了麻意。
那冰涼的東西被他掌在手中,順著她的脊柱緩慢上移,一寸一寸,丈量般劃過她的皮肉和脊骨,帶著絲絲失控的冷意,最后停在她脖頸下方的位置上。
“既然敢直視著我的眼睛談條件——”
男人的聲音平穩(wěn),向下睨過來的眼神也平靜如淵,就好像不是他在用東西抵著她一樣。
他手底下用了力,李亭鳶被那股冰涼頂著不得已挺直了脊背。
“既然敢直視著我的眼睛談條件,就應該挺直脊背,更加理直氣壯一些。”
他收了手,涼意撤離,李亭鳶卻覺得寒意順著脊柱久久不曾散去。
“就像你那日在白馬寺外那般理直氣壯。”
崔琢語氣冷清,重新繞回到她的面前,攤開掌心。
在他的手心里,赫然躺著一把精巧的鑲嵌紅瑪瑙的匕首。
“——刀柄上刻了我的私印,下次再遇上郭樊那種人,直接殺。”
李亭鳶這才知道,方才抵在自己背后的,就是這把制作精良的匕首。
而操縱這把匕首在她腰背之間一寸寸游移的,則是攥著匕首的那只遒勁得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手。
李亭鳶的心像是被那柄未出鞘的匕首鈍鈍地劃了一下。
她緊了緊掌心,發(fā)出的聲音都因喉嚨的緊繃有些泛啞:
“世子所贈,實在太過貴重,亭鳶愧不敢受。”
“愧不敢受?”
李亭鳶的話被崔琢重復著。
從她嘴里吐出的四個字緊接著便在他的唇齒間過了一遍,原本的一本正經都變得有些不那么正經。
李亭鳶的掌心攥得更緊。
崔琢半壓著眼簾睨著她,許久唇角緩緩扯出一抹冷笑:
“不是要離開崔府么?下次再遇到郭樊此種人,若沒有崔府在背后撐腰,你待如何?”
李亭鳶驀地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。
他何時……何時知道自己要離開?
崔琢冷笑一聲:
“我為李懷山牽了線搭了橋,你便離開崔府,這不就是你一早的打算么?”
李亭鳶瞧了眼他走回書案后的背影,垂眸沉默下來。
崔琢掀起眼簾淡淡掃了她一眼,拿起賬冊重新翻了兩下。
“第五頁第七行,‘藥材’類支出歸類模糊,第十二頁總進項,進一位有誤。此類問題一是你沒有深入了解整個莊子的運作情況,僅憑臆斷而為,是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第二則是不夠細心。”
他將賬本連同匕首一起放在了她眼前的桌案上,冷冷睨著她,吐出兩個字:
“重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