輕飄飄的兩個字,卻如千鈞砸下。
一股委屈和憤怒涌上李亭鳶心頭。
自己熬了三日三夜,所換來的不過是他“重算”兩個字。
而自己所求的,他口中的“容易”之事,卻被他拿來當做籌碼一般……刁難她。
她甚至覺得,他有可能不是刁難,而是刻意的愚弄。
李亭鳶倏然抬頭瞪著他,眼底不受控制涌上來的淚令她眼中他的神情模糊不清。
但她料定他一定是面無表情的,或者是傲慢冷清的。
她咬了咬牙,“世……”
“倘若連這點委屈都受不得,你以為離了崔府,你能做什么?”
李亭鳶的聲音卡在喉嚨里,瞪著他的不忿慢慢變成了驚愕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忽然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,一股滾燙的赧意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臉頰。
思緒如浪翻涌。
是啊,他不過是讓自己重算賬目。
而她與他所約定的,確實是“算得不出差錯”,他答應她一件事。
如今是她自己的失誤所致,她又憑何如此不忿?
冷靜下來的李亭鳶面上的滾燙漸漸退了下去。
她感覺到他一直在盯著她看。
她走上前將他放在桌上的賬冊和賬冊上的匕首一起拿起,斂眸,鄭重道:
“多謝世子今日賜教,匕首既是世子所贈,亭鳶卻之不恭,至于這本賬冊,兩日后重新奉上,倘若再有失誤,今后我再不提讓世子為我弟弟牽線搭橋一事?!?/p>
崔琢已經拿起桌案上的文書在看,聞言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簾掃了她一眼,手底下翻了一頁。
“去吧?!?/p>
-
李亭鳶回到清寧苑的時候,就看到崔月瑤在門口等她。
她哼了聲,抱著賬本繞過她就往回走。
崔月瑤緊跟兩步,拉著她的衣角,默不作聲地跟著她。
快要進屋的時候,李亭鳶突然停下腳步,一把拍開她的手,“我要回房間了,你還跟著做什么?今兒天色這么早,崔大小姐的課業就做完了?”
崔月瑤一聽她這么說,一下就撲了過去,一把抱住她的腰,撒嬌道:
“哎呀好姐姐,我錯了還不行嗎?!我那天不該丟下你一個人跑了,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崔月瑤扭著屁股在她懷里蹭了蹭,“我就是覺得跟她說話有種奇怪的感覺,不喜歡她……”
李亭鳶被她蹭到了腰上的癢癢肉,故意繃起的唇角上揚,沒忍住笑出了聲:
“崔月瑤!你就不能不碰我的腰!”
聽見她笑,崔月瑤長舒一口氣,可憐兮兮將手背伸到她面前:
“瞧瞧,我這么白嫩白嫩的,你怎么下得去手,都拍紅了。”
李亭鳶抿著唇忍俊不禁,對她勾了勾手指頭。
崔月瑤滿眼好奇地湊過去,就聽李亭鳶在她耳畔輕笑:
“那快進來讓我瞧瞧,有多白嫩?!?/p>
崔月瑤哇了一聲,又故意去撓她:
“好哇李亭鳶!沒看出來你竟是個黃心的!”
兩個人笑鬧著進了屋,崔月瑤坐在一旁剝了顆橙子。
甜爽的清香剎那間在房間里爆開。
崔月瑤往盤子里放了半顆剝好的,另外剝下來一瓣塞進嘴里,瞅著李亭鳶在書案前又是研磨又是鋪紙的樣子,口齒不清道:
“你最近幾日怎么了?上次就見你一直在算賬。”
李亭鳶瞪了她一眼,“你以為誰都跟你崔大小姐一樣每日就逛逛街聽聽小曲兒,一輩子不愁吃穿的?!?/p>
崔月瑤一聽,把手中的橙子往口中一扔,嘖道:
“你現在還不是一樣,以后在崔府,難道還能短了你的吃穿不成?”
李亭鳶蘸墨的手一頓。
見她沒說話,崔月瑤拍拍手,接過蕓香遞來的濕帕子一邊擦手一邊問:
“對了,明日我約了蔣徐安去踏青,你去么?”
李亭鳶聞言抬頭,“你還與他聯系呢?”
蔣徐安是槐州當年鄉試的亞元,臨近會試進京途中遭遇了匪賊的劫掠,匪賊搶走了他的所有行李,將奄奄一息的蔣徐安丟在了路邊。
恰巧那日崔月瑤從外祖家回京,就偷偷救下了他。
后來兩人相處之下,日久生情。
那蔣徐安斷了一條腿,身有殘疾,自知科考無望,干脆便在京城外同安縣的清暉書院當起了教書先生。
當初崔月瑤沒少拿李亭鳶當幌子,偷著去見蔣徐安。
李亭鳶也跟著見過那個蔣徐安幾次,但不知為何,她總對那人生不起好感。
李亭鳶曾私下里勸過崔月瑤同那人斷了往來,畢竟門不當戶不對,崔家定是不會同意這門親事,就連蔣徐安自己也曾說過配不上她要斷了這段關系。
但崔月瑤不知為何就像是被人下了**湯一般,死活不愿意。
崔月瑤搬了椅子來幫李亭鳶研磨,語氣低落:
“我打算……打算再好好與他相處一段時間,就同他徹底斷了?!?/p>
李亭鳶握住她的手:
“我知你與他這么多年的感情,若是斷了必定如剖心挖肝般,倘若你真舍不得……不如叫世子去幫你掌掌眼?!?/p>
“我哥見過他了。”
李亭鳶一頓,“世子怎么說?”
崔月瑤眼眸輕垂,睫毛上很快染了一層水色:
“我哥同你說的一樣,‘此人絕非良善之輩’,讓我長痛不如短痛,趁早斷了,可我……可我就是覺得徐安他人很好啊……”
說到最后,崔月瑤的聲音里都帶了哭腔。
李亭鳶心疼得一把抱住她,“明日你去見他,我陪你一起去?!?/p>
崔月瑤在她懷里點了點頭。
過了許久,她平靜下來,接過李亭鳶遞來的帕子擦了擦眼角,問道:
“對了,那晚我走后,你都同柳夢鳶聊了什么啊?你才剛進府,她就來了,她還真是把自己當這府中的女主人了?!?/p>
李亭鳶拿起筆蘸了墨,“沒說什么,隨便聊了兩句?!?/p>
“也是,你倆又不認識,能說什么?”崔月瑤點頭。
李亭鳶有些心煩意亂,盯著賬冊看了好久也沒算出一個數。
她干脆把筆一擱,看著崔月瑤,“你能給我講講她么?”
“她呀,有什么好講的,也不知何時就悄悄搭上了我哥,要不是我娘那日無意間發現我哥房里的那枚帕子,哥哥才承認是柳夢鳶,我們這些人都還蒙在鼓里呢?!?/p>
崔琢親口承認的?
他將柳夢鳶視若珍寶,藏得如此之深,都不肯讓自己的母親知曉一二。
李亭鳶忽然想到方才在書房,崔琢猝不及防問的那句話。
他問她,柳夢鳶是不是去找她了。
難不成他是覺得她會難為她?還是覺得柳夢鳶那樣嬌嬌弱弱的姑娘在她這里會吃虧?
李亭鳶的唇輕輕抿了起來,“那看來崔府好事將近了。”
崔月瑤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總覺得她這話語氣不對。
不過還不待她多想,丫鬟進來稟告,說是夫人找她過去。
崔月瑤同李亭鳶道了別,李亭鳶盯著眼前灑在桌案上的陽光看了會兒,重新拿起賬本,一字一句仔細看過去。
初春乍暖還寒,夜里的時候下起了小雨。
淅淅瀝瀝的雨聲拍打著屋頂黛瓦,雨珠順著房檐滾落。
李亭鳶坐在窗下的軟榻上,將窗子推開。
潮濕的冷風夾雜著絲絲細雨撲面而來。
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,目光落在遠處抽著嫩芽的樹枝上,思緒不自覺回到了三年前那場盛夏的宴會上。
那日是靜姝公主舉辦的賞荷宴。
說是賞荷宴,實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是崔琢南下半年剛回京公主借機為他舉辦的接風宴。
畢竟全京城無人不知靜姝公主對崔琢的愛慕。
李亭鳶本沒資格參加這樣的宴會,只是恰好在那一日她去了崔府,崔月瑤便邀她一起前去赴宴。
李亭鳶想起崔琢,呼之欲出的拒絕被咽了下去,終是無法拒絕心底見他一眼的渴望,在崔月瑤期待的眼神中點了點頭。
那是她第一次參加如此盛大的宴會,不免拘謹又興奮。
她同崔月瑤分享著一道點心,忽然席間安靜了下來。
她一抬頭,便看到了那個姍姍來遲的男人。
崔琢被一群人簇擁著不緊不慢地穿過月洞門,他一身月白色錦袍,霜襟雪骨,清冷如謫仙。
他許是看到了崔月瑤,越過一群人徑直朝她二人走來。
李亭鳶原本以為半年不見,自己心底那份不為人知的悸動早已消散。
然而再次看到他,看到他在在場所有人的目光中一點一點朝她走來,心跳還是不可抑制地快了起來。
盡管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,便同自己妹妹說起了話。
李亭鳶在一旁垂著眸,手心都沁出了薄汗,耳畔除了自己激烈的心跳聲,便只剩下了崔琢如玉石般的說話聲。
后來宴至三巡,崔琢便離了席。
李亭鳶被崔月瑤帶著多飲了兩杯酒,有些不勝酒力去偏房休息。
然而她才剛一進去便察覺到了不對。
——那屋中的氣味太過濃烈,而內室的床邊,似乎靠坐著一個男人。
李亭鳶嚇了一跳,才要離開,忽然定睛一看,小心翼翼試探道:
“世子?”
里面男人的呼吸很重,李亭鳶站在門口的位置掙扎了很久,才讓自己一點一點靠近過去。
當她剛一繞過屏風,便不由地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