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亭鳶嚇得一哆嗦,下意識甩開了他的手。
崔琢輕咳一聲,將手背在身后。
“車夫呢?”
崔府的車夫一般都會功夫,出門時也能保護女眷安全。
“世子日理萬機,受眾人敬仰,還有心思顧及我身旁的車夫去了哪兒?”
崔琢蹙了蹙眉。
李亭鳶明知自己沒資格同他置氣,但就是心里憋屈得慌,也顧不得想那崔月瑤說的帕子之事,紅著眼眶質問他:
“方才鬧出那么大的動靜,世子當真一點兒沒聽到我喚你么?還是世子嫌我辱沒了你光風霽月的身份,不肯出面幫我……”
一想到郭樊剛才那些過分的舉動,李亭鳶眼底的淚就兜不住了。
但她又不想在他面前示弱,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睛。
身后的男人沉默了片刻:
“你怎知我沒幫你?”
李亭鳶一愣,放下搭在眼角的手,轉身看向崔琢,眨了眨眼,忽而明白了過來。
是崔琢叫薛方禹去替自己解的圍。
李亭鳶看著男人略帶不悅的神情,心里一時說不出是什么滋味,撇了撇嘴,沒說話。
見她不語,崔琢掃了她一眼。
“現下寺廟清理干凈了。”
他慢聲道:
“不會再有你的那些故人。”
李亭鳶知道他定是瞧見方才郭樊對她的拉扯,不禁臉一紅,暗暗抿了抿唇,垂首行禮:
“多謝世子。”
崔琢頷首,喚了崔吉安來,“把披風披上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李亭鳶瞧了眼那素白色的女子披風,心里劃過一抹怪異,伸手從崔吉安手里接了過來。
正打算往身上披,就聽崔琢又道:
“我記得我同你說過,出門時衣裳需穿得體。”
“……”
李亭鳶握再披風上的手一緊,默不作聲地披好,一句話不說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。
這次李亭鳶的事情辦得異常順利,住持親自接待了她。
等到將海燈供奉好,又添了香油錢從寺廟里出來后,她這才發現,等在寺廟門口的早已不是早上來時那輛馬車。
眼前的馬車以黑楠木為車身,造型更為簡潔大方,車身寬敞,雕梁畫棟,處處透著精致與講究。
而馬車旁,崔吉安正笑笑地朝她這邊看過來。
李亭鳶腳步微滯。
她還以為崔琢早已經走了呢,他是專門在這里等她么?
李亭鳶慢吞吞走上前去,站在車門外悄悄揪了揪袖口。
她很想說自己坐今早來時的馬車就行。
可話都到了嘴邊,李亭鳶又想,人家都在等著她了,若是現下拒絕,又未免顯得自己太過矯情。
李亭鳶在馬車前猶豫了片刻,緩緩抬腳。
豈料當她的腳才剛踩上車凳的第一級臺階,崔吉安卻面露難色地攔住了她。
“姑娘……”
崔吉安撓了撓頭,“姑娘還是等您自己的馬車吧。”
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亭鳶身后,壓低了聲音,“世子的馬車,從來不坐別的女子。”
“?”
他不是在這等她的么?
李亭鳶順著崔吉安的視線往身后看去。
紫袍威儀的崔琢正面無表情地站在寺門口,此刻正半壓著眼簾瞧她,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雖沒言語,但她還是從他緊繃的唇線中察覺出了不悅。
在他身后,跟著四名隨行官員和一眾沙彌,方才見到的薛方禹和住持也在其列。
一行人顯然也看到了她。
除了薛方禹以外,另外兩人面面相覷,又都向她投來探究的目光。
那四人中的另一人年紀較輕,未著官袍,一身青色衣衫顯得他滿是書卷氣。
在旁人都朝她探究地看過來的時候,他噙著笑對她微微點頭致意。
崔琢的眼神黯了幾分。
李亭鳶神色一僵,尷尬地把踩在車凳上的腳收了回來,心道原是自己會錯了意。
對面的崔琢收回視線,側身對住持頷首,語氣平和:
“今日多有叨擾。”
住持雙手合十,“大人言重,大人與佛法甚有緣分,能來白馬寺是我等之幸。”
崔琢略一頷首,朝馬車走來。
男人的五官本就冷硬,身上的紫色官袍越發襯得他威嚴冷肅。
“世……”
崔琢的腳步停在她身前不遠不近的距離,視線帶著一種重量,緩慢地朝她壓下來。
眼底帶著淡漠的冷意。
李亭鳶被他看得嗓音一哽,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,將車凳前面的位置讓了出來。
黑色皂靴沒有一絲猶豫地踩上凳子,崔琢掀簾鉆進馬車里。
男人沒說一個字,仿佛根本對于她不屑一顧。
落下的車簾掀起一陣松木香的冷風,吹亂了她的鬢發。
李亭鳶咬著唇,默不作聲將鬢發理好,被那幾人盯著看得臉頰微微發燙。
她寧愿崔琢說句什么,哪怕斥她不合規矩也罷。
但他當著眾人的面徹頭徹尾忽視,將她晾在這里,對她來說比訓斥還要令她感到被羞辱。
李亭鳶瞥了眼那落下來的車簾,不難想象出車簾后面男人那張不近人情的臉。
她在心里自嘲般輕笑了一聲,正欲轉身離開尋找自己的馬車,忽聽車內傳來一道冷冷的聲音:
“上來。”
李亭鳶的手猛地一攥。
窘迫之下又多了幾絲隱隱的怒意。
崔琢似乎總是那般高高在上,總是那般帶著施舍與命令。
就連這句“上來”,都帶著不容人反駁的強勢。
可她做錯了什么要令他這般吆來喝去。
僅僅是以一個“不合適的身份”與門第,玷污了崔府的百年清譽?便要讓他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!
李亭鳶想笑。
她何德何能。
她并未上前,反而攥緊了拳回道:
“崔大人身份尊貴,我不過是一介民女,怎敢與大人同車。”
輕柔的語調,聽著不像是在置氣,可偏偏說出的話任誰都能聽出是一顆軟釘子。
寺廟門外那幾個原本都已各自散去的人,聞言再次錯愕地朝她看過來。
倒是方才那白衣男子,往她這邊看了一眼,溫和道:
“姑娘是民女,宋某亦是草民,姑娘若是不介意,我可載姑娘一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崔琢的馬車里傳來“當”的一聲。
不高不低的聲音原本沒那么明顯,四周卻霎那間陷入了寂靜。
須臾,白衣男子身后的官員抹了把汗,對白衣男子的小仆使了個眼色,兩人一左一右架起他,連推帶搡將人往后面的馬車拉去。
其余人見狀如夢初醒,跟著匆匆四散開來。
薛方禹在對她點頭示意后,也朝自己馬車走過去。
未出片刻,偌大的寺門外很快便只剩下了崔府這一輛馬車。
寒風一吹,車檐下刻著“崔”字的紫檀木牌隨風晃動。
現下京中馬車流行在車檐下掛上印有自家姓氏的金鈴或是玉鈴,所到之處皆能聽到悅耳的鈴聲,是為身份的象征。
然而崔琢的馬車上,卻還掛的是木質的姓氏牌。
四周沉默了下來。
良久,崔琢再次開了口:
“你若想走回崔府,并無不可,只是我要提醒你,崔府亥時下鑰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。
李亭鳶知道他只是在陳述事實,但還是忍不住去揣摩他話里的意思。
崔府規矩森嚴,旁人若是觸犯了規矩,無非懲罰了事,可她初來崔府便違反府規的話,今后這句“義兄”怕是也沒資格叫了。
李亭鳶抬眸掃了眼木牌上鎏金的“崔”字。
明晃晃的日光下那個字遒勁有力,每一筆都棱角鋒利,一板一眼寫著崔家嚴苛的規矩與高不可攀的門第。
李亭鳶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自暴自棄的悲哀。
她喉嚨發緊,輕聲道:
“我今日并非故意要上世子的馬車,從始至終也絕無攀附之意,此次回京若非走投無路,我也不會在崔府做個礙眼的‘義女’……”
說到這里,她扯了扯唇角,無力地笑了一下。
馬車里的人沉默不語。
李亭鳶低頭深吸一口氣,壓住自己語調里因為委屈而生出的顫音:
“我知世子厭惡于我,亦看不上我李家小門小戶,世子的馬車既從不讓別的女子乘坐,今日我便走回去,至于能不能趕在崔府下鑰前回去,全看我的命就是,不勞世子費心。”
她不想管他是否當真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了,不想管他如何揣度那夜的自己。
她也不想去猜測他對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種原因而不喜。
她沒做錯任何事。
既然崔府容不下她,她另尋出路便是。
李亭鳶說完,也不肯抬頭,像是生怕被誰察覺出自己眼眶發紅,只默默行了一禮,轉身便要離開。
“我并未厭惡于你。”
李亭鳶腳步驀然頓住。
身后的馬車里似乎傳來崔琢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男人的語氣和緩了下來:
“李亭鳶,上車,該回府了。”
李亭鳶站著沒動。
不知為何,在男人的那聲嘆息里,她這么多日的委屈就像是忍到了極致,再也承受不住般爆發了出來。
吧嗒、吧嗒,眼淚從眼眶里滾落下來。
她死死咬住唇,克制著沒讓馬車里的人聽到半分聲音。
在原地站了片刻,冷風一吹,李亭鳶才漸漸收住了眼淚,抬頭又看了眼那個鎏金的“崔”字。
——若是此刻當真一走了之,她日后如何同崔母與崔月瑤交代。
雖然心里憋著氣,也知自己不應當如此卑微,但理智又告訴她此刻的的確確不是意氣用事的好時機。
待自己整理完賬冊,讓崔琢答應弟弟李懷山拜入薛大儒門下,她再好好同崔月瑤說清楚,到時她就徹底離開崔府,再也不看崔琢的臉色。
思及此,李亭鳶冷靜了下來。
她匆匆擦干眼淚,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馬車,問道:
“世子此前說的,整理完賬冊便答應我一個條件,可還作數?”
馬車內的崔琢似乎聽出了她語氣里的哽咽,沉默了一下:
“從不食言。”
李亭鳶攥著的拳一松,待情緒徹底平復下來,上了馬車。
馬車里的空間寬敞,正中央燒著一個暖爐,甫一進去,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。
李亭鳶看了眼對面的男人。
恰好他也正朝她看來,視線不明地落在她通紅的眼尾。
李亭鳶不自在地別開視線,尋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著。
崔琢看了眼她,沒說話,命令崔吉安趕車,隨后兩人都沉默下來。
雖然李亭鳶已經盡力遠離他,但男人的氣息在封閉的空間里還是越來越明顯。
哪怕只是他的呼吸聲,都如驚雷般落在李亭鳶的耳畔。
她甚至不用回頭,余光也能瞥見崔琢放在膝上的骨廓分明的手,和他手背上蜿蜒的淡淡的青色紋路。
崔琢手上還戴著那枚扳指,溫潤的白玉在炭火的照耀下映出暖色的光,紋路清晰。
李亭鳶忽然又想起了那方帕子。
馬車里的炭火似乎燒得太旺了。
李亭鳶低頭盯著自己的掌心,隨著車內溫度的攀升而越發坐立不安起來。
不過好在崔琢的馬車又快又平穩,沒一會兒就下山進了城。
馬車外市井的氣息逐漸喧鬧起來,車里凝滯的氣氛這才跟著緩和下來。
“用膳了么?”
李亭鳶一愣,詫異地抬頭看他。
崔琢看過來的神情平靜淡然,沒有一絲旁的情緒。
見她不答,崔琢敲了下馬車,對崔吉安道:
“去打包一份御仙樓的芙蓉糕。”
崔吉安應了聲,便將馬車停到了一旁人跡偏僻的地方,一溜煙地跑遠了。
四周再度回歸寂靜,方才那種緊張感也重新襲來。
崔琢看她:
“今日從郭樊到宋聿詞,你可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?”
李亭鳶有些茫然,搖了搖頭,語氣倒是比方才好了些,“不知道。”
崔琢手指“噠”的落在桌上,諱莫如深的目光先是盯著她的眼睛看了會兒,而后緩緩順著她的雙眸向下,落到了她的唇上。
李亭鳶不自在地抿了抿唇。
崔琢目光深凝,喉結滾動:
“明日起,別再涂這個顏色的唇脂了。”
李亭鳶倏地抬眸看向崔琢,心臟像是被突然牽了一下,狂跳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