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場私人宴席剛開始十分鐘就結束了,楚天舒從包廂出來,維持表面風度跟孟馳原寒暄道了別,一輛車牌連號的勞斯萊斯在幽深夜色中駛過來。
隔著車窗。
宗漱玉眼尖,透過比鏡子還照人的玻璃沒瞧見楚天舒身邊有女人身影,先是會意一笑,又驚道:“完了哥哥,我們的太子爺面子金貴得很,今晚亮明身份親臨,竟然還是討不到情債呢。”
宗祈呈察看工作郵件邊說:“別招惹他。”
“知道,他心情不好時……”宗漱玉說:“仁義道德水平就會變得很高。”
楚天舒一貫作風如此,在江南他說了算,任何家族要敢藐視規矩,他就該維持絕對權力秩序,氣定神閑地占據在道德制高點上翻你族譜了。
而宗漱玉陰陽怪氣的話才落地,另一側車門陡然打開,許些微妙的氣氛仿佛瞬間凝固住了。
楚天舒垂眸掃過車廂場景,社交禮儀極佳地問候了里面的二位發小:“要不要給你們騰地兒八卦?”
看吧。
有人心情不好了。
宗漱玉慢騰騰地坐直了身體。
宗祈呈則是手掌合上電腦,笑笑回答:“今晚不敢讓你再久等,心領了。”
楚天舒雖然等不到人,倒不至于在大庭廣眾下失態,神色很淡坐進車廂后,司機迅速駛離這個地方,甚至觀察入微地將溫度調高了些,別讓港城的氣溫涼到了太子爺貴體。
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著。
唯獨宗漱玉安分不到片刻,又突然提議道:“天舒,以我們江南的老傳統,討個債何必先禮后兵呢。”
“林曦光祖祖輩輩的根基都在港城,有母親有妹妹有家業,要我看,她就算能上天入地的躲你,我們只要現在就去林家登堂入室,直接把人綁回楚家,用非常手段……”
宗祈呈輕咳,巧妙地打斷了宗漱玉激進派的話。
宗漱玉白了他眼,最看不慣他們這些沽名釣譽的保守派。
街燈繁華璀璨,楚天舒隱在陰影暗處的眉骨仿佛染上了一片斑斕色彩,襯得精致又十分凌厲。
他神色似思索了一番宗漱玉的話,半響后,目光望著車窗外標志性建筑的摩天大樓說:
“港城也不大。”
*
楚肇權接到楚天舒電話時,正長腿闊步進家門。
他有點意外有事就讓秘書傳話的親兒子會親自聯系自己,連松扯領帶的手都停下,過幾秒,重新把領帶端正回去,擺出父親的威嚴問:“有什么事?”
楚天舒在電話里輕笑應對:“給您打電話需要有事嗎?我最近在外地出差,到了晚上,就是有點想家了。”
楚肇權沒料想會是這個原因,繼而反省過來剛才冷漠無情的口吻可能傷到兒子思家之情,語氣沉穩中流露出了一絲父愛:“我跟你母親不在身邊,一個人在外吃穿用度要上點心,別怠慢了自己。”
楚天舒自小是選擇性聽人言,對楚肇權的話基本上不聽。
他只說自己要聽的:“爸,我撿了一只流浪貓,養在家里,您幫我看看它適應的怎么樣了?”
楚肇權皺起眉頭。
許是那點父愛基因隱隱作祟,他今晚分外縱容了些兒子的請求,應下掛斷電話后,想了想,然而沒立刻去看貓,抬手邊解著銀灰斜紋的領帶邊緩步上二樓起居室。
偌大的主臥內,沈晊雅身穿一件長及小腿的蕾絲浴袍,此刻坐在梳妝臺前試戴珠寶首飾,冷光亮如白晝,照映著她高貴冷艷的眉眼。
沒多久,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沈晊雅透過極寬鏡子看到了他那道儒雅的身影進來,先開口:“程自明的原配這些天一直來找我哭,程家立遺囑的事,到底是個什么章程?”
楚肇權還沒定。
他前天百忙之中去了趟程家,久臥病榻的程自明竟然穿了件壽衣見客,手里拿著癌癥晚期的病歷單對他痛哭流涕,細數跟聯姻妻子多年來同床異夢,沒有感情,執意要把家業給外面養的兒子。
否則死不瞑目!
要死也不能死在他面前,楚肇權嘆了口氣:“這事先緩一緩。”
私生子跟正統原配的孩子光明正大爭家業。
他在緩什么?
沈晊雅一聽還有周旋余地的意思,臉色驟然難伺候了,將腕骨上的寶石手鏈砸向了楚肇權西裝褲腳處,冷冷笑了一聲:“楚家列祖列宗定下的規矩也能朝令夕改么,看來不僅是程家,我們家一定是有野種要出人頭地了。”
楚肇權無辜受牽連背上這種莫須有的負心漢罪名,偏偏沈晊雅又生了這樣的脾性,君子仁慈治家的大道理是一個字講不進去。
良久,他彎腰撿起滾落在地板上的手鏈,指腹輕輕摩挲了會,無奈問道:“你寶貝兒子帶回來的野貓算嗎?”
自然不算。
楚肇權本意是想邀請她去看貓,一同讓孤身在外想家的楚天舒感受下原生家庭的溫暖,可惜事不如人愿,沈晊雅把主臥門關上了。
好在楚肇權胸膛內的父愛還有一絲尚存,只好拿著手鏈,獨自下樓去。
一個小時之后。
楚天舒的手機收到來自楚肇權遠程發來的(珠光寶氣、榮華富貴版本豪門貓生)的真實寫照:“適應的很好。”
……
港城夜晚的市區車況堵得厲害,來不及調頭回家。
林曦光左思右想的只好來到辛靜澹旗下的商務酒店優雅避禍,她提著裙擺,剛在寬大舒適的沙發落座,蔣秘書又打電話進來了:“尋貓啟事有新消息了。”
還真有效果?林曦光纖薄的背貼在沙發一秒,又坐直許些,輕了聲問:“它不繼續跑到花花世界去當流浪兒,又回公園住了?”
“并不是。”蔣秘書給她發了張現場拍攝的照片。
林曦光點開看,然后眨動一下眼睫毛就定住了,視線看到公園老榕樹原先貼著的尋貓啟事旁邊,不知何時,被匿名好心人士又貼了一張新的。
上面的畫面是:淺橘色的貓裹著金黃色的毛絨小衣服,正在渾身懶洋洋蜷在奢華壁爐旁烤火,比火光更耀眼奪目的,是它脖子甚至還佩戴著一串寶石鏈子。
什么大戶人家,能給寵物打扮成這樣?
這位新主人,簡直是在隔空回應她的尋貓啟事:
它不是離家出走……
是去過上好日子了。
林曦光被手機滿屏的富貴金吵到眼睛似的,指尖揉了揉,繼而給家里的妹妹轉發過去,免得整日茶不思飯不想的擔憂著這只養不熟的小黃毛在外受苦受難。
大概過了五六分鐘。
林稚水發來充滿真誠的語音: “好開心呀,它去當富貴少爺了。”
也不一定……
林曦光心說,指不定明天就給做絕育了,畢竟自古以來未經舊主同意,擅自換新主,給人當看門奴才都是這種下場。
轉念想起,她要面對的下場。
林曦光現在的能力還惹不起楚天舒,只能忍一忍,理性采取先躲為上策,他的根基在江南,又身居高位,總不可能這輩子都待在港城逮她的。
她還不夠格這份榮幸。
然而,經過今晚楚天舒現身光臨過一次孟馳原的私人宴席,風聲已經在極短時間內迅速的傳播開,港城這邊的上流豪門交換完情報,將拜帖爭前恐后的遞了過去,生怕比旁人晚了一步結交上這位太子爺。
令眾人費解的是,楚天舒雖有君子之風,卻公開不再接任何家族帖子。
他在港城的酒店住下,不應酬,行事低調到……仿佛沒這個人了。
這一周刻苦難熬的時間里,林曦光同樣拒不應酬,除了每天跟辛靜澹委婉地試探下楚天舒有沒有從他酒店離開外,其余的事,她都不放心上了。
辛靜澹卻提及另一件重要的事:“曦光,你之前不是想收購凌源醫療?我聽說,羅錦岑有意出手股權,移民意大利陪女兒讀書。”
“這張邀請函是她讓我給你的,今晚宴席結束,她就會離開港島。”
林曦光怔怔看著大理石桌上的邀請函,看似輕飄飄一張,然而對她的事業卻重值千金。
辛靜澹是了解林曦光的,哪怕今晚風暴來了都抵擋不住她張揚的野心。
她想要的就要得到,對凌源醫療勢在必得。
沒猶豫太久。
林曦光伸出白皙的指尖將邀請函緩緩收下,朝他舉杯,“謝了,欠你個人情。”
“對了。”辛靜澹說道:“楚天舒應該是離開了。”
林曦光心算這時間也差不多了,握著杯子象征性沾濕了兩片唇,慢悠悠地說:“他離不離開,跟我沒有關系……港城這么大,要真撞上了,當不認識就好了。”
辛靜澹沒有拆穿她,是聽到人走了才敢這么囂張跋扈。
而林曦光從說這句話開始,心臟莫名其妙急促跳動了一下,不像什么好兆頭。
羅錦岑變賣股權走得太急,沒給她精心準備時間。
想高價出手凌源醫療,今晚的宴席自然是為了有意收購者們舉辦的,她這次一路平平穩穩的抵達邀請函上極繁華地段的會所地址。
來得不算晚。
一入燈火通明的宴會廳,到處都是觥籌交錯,羅錦岑站在紅黑玫瑰長桌旁跟熟人搭完話,眼角余光見到林曦光的身影,便端著香檳款款走過來。
離近寒暄過后,羅錦岑竟問:“曦光,你跟楚天舒的緋聞是不是真的?”
拜楚天舒親臨港城所賜,他和她之前流傳得沸沸揚揚的各種愛恨交織版本,再次被圈子視為談資給挖出來……
林曦光想要股權就不能開罪羅錦岑,被當面問,也只是輕聲笑道:“楚天舒是誰?我從來不認識這號人物,也沒見過。”
羅錦岑像是松了口氣:“不認識就好,正好我可以替你制造機會解釋一二。”
話落后,當著林曦光的面,她儼然是換了一副神色:“楚先生。”
“……”
霎時氣氛都凝固了似的,真是越怕什么,就越是會遇到什么。
林曦光僵硬地抿了下唇,垂在身側的指尖禁不住微顫。
廳內暖融融的水晶燈光將一切照得無處可藏,她今晚盛裝出席,特意穿了身露出一大片雪白背部的藍色緞面長裙,從后頸邊優雅又絲滑的垂下一條珠寶項鏈到纖細腰窩,看起來神秘而美麗到了好似散發著光芒。
楚天舒的視線劃過,利落的步伐停在林曦光的身后,仿佛相距咫尺。
“楚先生,這位是我跟你一直提起的林小姐林曦光。”
羅錦岑面帶笑容介紹完,又對保持安靜狀態的林曦光壓低聲道:“凌源醫療的股權我另有人選了,但不能讓你白來……”讓兩個緋聞當事人聚在一起解釋清楚,算是她的補償。
隨即,見林曦光罕見的木訥著不上道,她又恨鐵不成鋼提醒:“跟楚先生握個手。”
楚天舒有雅量:“羅總,不必勉強林小姐。”
林曦光忽然轉過身,恰好跟他低垂而來的淺色眼眸對視一秒,又略不自然地移開,把手伸了出來:“握個手而已,楚先生,久仰大名呢。”
楚天舒姿態依舊好看,接住了她體溫冰涼的指尖。
一秒后,林曦光想松開,卻沒成功。
楚天舒整潔的衣袖口露著修長腕骨和手背,上面浮現著的青筋和脈絡格外性感流暢,根根分明,仿佛透過滾燙的體溫纏繞進了林曦光心臟上。
猛地又快速跳動了下,這個征兆真不好。
然而,明明他看起來氣定神閑,流露出的力量感無不在震懾著她,語調卻平平:“林小姐很面熟。”
林曦光故作輕松,“是嗎,我可能天生大眾臉吧。”
楚天舒緩慢地笑了,真正紳士是不可能握著女人的手不放,他像是信譽快要透支完了似的,過了十來秒才松手,還要關懷備至道,“林小姐,今晚有暴風雨,你穿著單薄,最好不要亂跑。”
簡直是在回敬她在醫院那套!
林曦光稍微用力將指尖攥緊在手心,像是要抹去他印到肌膚的體溫,呼吸不是很暢快,再次抬眼時,她不羞不惱微笑:“楚先生真是平易近人……”
羅錦岑及時打圓場:“曦光,你過去敬湯總一杯。”
林曦光正好借此脫身。
隨后,那裙擺下的紅色細高跟慢悠悠,像是有意挑釁,從楚天舒身旁目不斜視走過,只殘留下空氣中濃郁的玫瑰香味。
楚天舒看她一眼。
仿佛是在最后提醒——
不要亂跑。
林曦光的脾性就不是個安分老實的,怎么可能真聽他的話。
今晚運氣實在糟糕透頂,碰到了最不該碰到的人,注定辦什么事都諸事不宜。
一場高談闊論的宴席上。
林曦光漫不經心淺飲著香檳,偶然間才將眼睫下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楚天舒那邊,他右手旁坐著羅錦岑。倒是極好親近相處的樣子。
誰來敬酒,都能態度溫和的交流幾句。
趁著還沒散場,林曦光默默地咽下喉嚨的酒液,悄然離席。
不跑是傻瓜。
一出宴會廳。
天色幽暗的外面世界真刮起暴風,夾帶著朦朧的雨滴,她站在臺階上,莫名有點冷。
果不其然,美貌是需要付出代價的。
腦海中盛滿胡思亂想的念頭繼續往下走,臺階濕滑,踩著細高跟鞋的林曦光沒踩穩,猝不及防地被過長裙擺絆了下。
她烏黑的瞳孔陡然放大。
漫長的分秒中,還沒穩住不聽使喚的身體。
被人握住了纖韌白凈的手腕,微微用力。
緊接著。
撞進一個身形高挺的男人懷里。
站穩后的林曦光有點遲來的酒精暈眩感,忍不住抬手揉了下額角。
幸好,美貌保住了!
剛準備后退道謝,對方手臂卻在這時圈住她的腰,蘊藏著驚人的力量感和強勢的掌控欲,壓得她避不開。
林曦光呼吸微滯,忽然驚醒似的抬頭。
這個初冬的寒夜,她對視上了一雙瞳色非常淺的眼眸,讓人不由想起遙遠的萬丈高山,滾滾傾壓而來。
是楚天舒。
壞消息:跑路被抓個現行……
她沒想好應對之策。
下一秒,單薄裸露的肩上落了一件西裝外套,駁領上簪著胸針折射出冷冽的光,林曦光后背輕顫,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其他。
而此時,他目光直直落過來時:
“林曦光,抓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