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鎮外河。
水邊臨時搭建出一片涼棚。
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小娘子們十人一橫列,十人一縱列,組成百人方陣,一排排站在涼棚前,等候傳喚。
水邊哭聲一片。
如果眼淚可以匯聚成海,這處河岸早就汪洋一片,多少涼棚都沖垮了。
上百雙淚眼里,只見文人打扮的明先生搖著大蒲扇走出涼棚,高聲喊話:“娘子們莫慌,蕭候尋人而已。尋到必有重賞!”
“家里采桑養蠶的小娘子,出列,往左站!”
“家里采蓮藕蓮蓬謀生的小娘子,出列,往右站!”
“家里既采桑養蠶、又采蓮藕蓮蓬的小娘子,出列,往前站!”
河邊的抽泣聲猛然間響亮起來。
方陣里一百個小娘子誰都不動。
不知哪個哽咽著問:“站出去會怎樣?蕭侯到底要、要吃哪種口味的,給個準話……”
明先生嘴角抽搐幾下,盡量和顏悅色地示意小娘子們往旁邊看。
涼棚下的長案上,擺滿一整匣子打開的珠寶玉石。
陽光下璀璨奪目。
“莫傳謠、莫信謠啊,各位鄉親!你們看,蕭侯重賞已擺在大家面前。今日請各位前來,真的只為尋一位與蕭侯曾有過見面緣分的小娘子,這位小娘子曾經在三月入桑林采桑葉……”
滿場眼睛都盯住匣子里熠熠閃光的珠玉寶石,三四個小娘子猶猶豫豫地站去左邊。
立刻被請入涼棚深處。
片刻后,一個個神色恍惚地出來了。
剩下的娘子們呼啦啦圍上去,“怎樣?”“里頭如何?”
頭一個進涼棚的小娘子恍惚地道:“淮陽侯坐在里頭。”
“涼棚深處黑黢黢的,只能看見人影,看不清臉。他先問我們三月哪些日子進桑林采桑,我們道:‘日日去采桑’。他又命我們走近,挨個摸我們的衣袖。最后把手擱在案上,命令我們抓他的手。”
眾人驚呼:“然后呢?淮陽侯趁機輕薄你們了?”
“誰敢抓貴人的手?我們都說不敢。然后我們都被趕出來了。”
“……”
涼棚黑暗深處。
蕭承宴坐在大書案后,抬手按突突發疼的太陽穴,兩條長腿分開,煩躁地往后靠。
明文煥搖著大蒲扇走進涼棚:“蕭侯,今天召來兩個百人方陣。平安鎮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小娘子,大都聚集在此了。”
“都不是她。” 蕭承宴道,“人躲著沒來。”
明文煥想了想,“要么人躲著沒來。要么人來了,躲在方陣里不現身。要么,圈定范圍劃小了。主上摔傷后目力模糊,水邊救命之人,或許在搜尋范圍之外……”
“不會有錯,她開口說過話。”
蕭承宴打斷明先生的揣測,在黑暗里閉目片刻。
摔傷沉去水下當時,聽到的朦朧嗓音忽遠忽近,視線模糊不清。但他篤定,劃船而來的小娘子年紀并不很大。
“是個獨自劃船采蓮蓬的年輕小娘子,膽子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。”
“身穿葛衣粗布,家境窮苦。”
“家境窮苦,卻未動我身上的值錢物件。”
“性情不尋常。”
兩次都出意外狀況,未能看清人,但兩次給他的感覺極其類似。他的直覺極少出錯。
蕭承宴想起水里挨的一巴掌……
三月桑林邊潑了他一臉水的那個,應該也是她。
不可能有第二個。
“重賞翻倍,張榜告示全鎮。加大力度搜尋。”
——
馬車往北飛奔。
南泱合衣躺下睡了一覺。
等她睡醒,道路兩邊的景象已變得陌生。楊家車夫說離京城還遠,得加急趕路,免得淮陽侯反悔又派人追上來。
阿姆哭了一場,眼角紅通通的,低聲問起南泱被拉入淮陽侯車里的細節。
細節?
南泱摸了摸自己的裙擺和衣袖。
離開平安鎮當夜,她聽從阿姆勸說,穿上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,沉香色的六幅花蝶刺繡長湘裙,月白綢緞對襟外衣。
沉香色緞料略顯老氣,家里兩個姐妹都不肯要,最后送來她這處。阿姆挑燈繡了半個月,精細做出一條繡花蝶長裙。
那是十四歲開春的事。兩年多了,這條長裙依舊是她最好的一條。反復地拆補,一開始尺寸偏長,到現在尺寸偏短,總之還能穿。
至于月白色的綢緞對襟外衣,剛穿上身的時候,其實是湖藍色的。
洗了又洗,洗到褪色,從開始的湖藍色變成現在的月白色……
南泱慢吞吞地答:“車里黑得看不清臉,沒對我怎樣,但淮陽侯他似乎很嫌棄我的衣裳料子。阿姆,因為我這身衣裳太舊了嗎?綢緞新舊用手摸也能摸得出?”
阿姆:“……”
阿姆無言以對,只能低聲罵:“誰知道瘋子怎么想!”
驚心動魄的一個黑夜連帶白天,總算平安熬過去了。
日落后,馬累得開始吐白沫,車夫只得把車趕進附近一處村落投宿。
阿姆的心懸去嗓子眼,緊握一把剪刀防身,整夜沒敢合眼,提防淮陽侯的追兵趁夜滅她們的口。
南泱陪阿姆守夜,陪著陪著,眼皮漸漸合攏……
等她一覺睡醒,天光大亮。
太好了,沒有連夜滅口的追兵,她們還活著。
南泱彎著眼從農家小院的籬笆上摘下一串紫色的喇叭花,搓進五色細繩里。
手指靈活編出一條紫花五彩手鏈,戴去不住嘆氣的阿姆手上。
——
第二日又平平安安地度過。楊家車夫還是把車趕去附近的村落投宿。
接連兩天無事發生,南泱懸掛的心安穩落了回去。
“阿姆,興許我們想多了。”
當晚臨睡前,她躺在農家木板床上,對同屋的阿姆說:“淮陽侯是封爵的大貴人,貴人事忙,和我們計較什么呢。興許那天放我們出鎮子,轉頭就把我們給忘了。”
阿姆并不像她這么樂觀,她覺得二娘子把人想的太好。
“淮陽侯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。你看他做的事,追打山匪非要斬盡殺絕,封鎖鎮子驚擾百姓,綁走楊縣令,召集全鎮的小娘子,也不知要選妃還是吃肉!樁樁件件,是封侯的貴人該做的事嗎?我們衛家家主身上也有爵位,有做過一件嗎?”
阿姆憤憤地罵,”瘋子!瘋狗!”
南泱在黑暗里翻了個身,“可是人人都說他吃人,我們并未看到哪個活人被吃了。淮陽侯帳下有個狄將軍,有天傍晚被砸了滿身的爛菜葉子,他很生氣的樣子,但也沒殺人。”
阿姆累了,含混道:“多長個心眼總是好的,外頭壞人多啊。有句話叫‘空穴不來風’。如果淮陽侯是個人品端正的貴人,怎會到處傳他的惡事呢?往壞處想,總好過輕信害了自己。”
南泱又翻了個身。
【空穴不來風。】
“阿姆,家里很多人私下傳說,阿娘本來好好的,二十七歲突發了瘋病。這種瘋病小時候看不出來,長到年紀就會突然發作。我是阿娘的女兒,遲早也會發瘋病……”
“誰說的?!”
阿姆憤怒得聲音都變了,”是不是丁管事那匹夫?回去看我撕爛他的嘴!”
“不是丁管事。”南泱趕緊分辯,“幾年前的舊事,本來都快忘了。”
過很久才寂靜下來的農家屋里,南泱對著窗外若隱若現的螢火蟲。
流言這東西,無影無蹤,卻又無處不在。
她只在平安鎮住了大半年而已。
隔壁鄰家的娘子,不知從何處聽來流言,不許五歲的兒子和她說話。她偶爾出門路過,鄰家娘子總是滿懷警惕地把兒子抱回家里。
【她家小娘子身上有瘋病,少和她搭話……】
夾雜著夏季熱氣和驢糞蛋氣味的鄉間土路上,隨風飄進耳朵的竊竊私語,說一點不傷人,那是假的。
不過轉念一想,嘴長在別人身上,別人說什么她也管不著是不是?
南泱拍走耳邊嗡嗡的小蟲,順便把不太愉快的記憶拋開,安然躺平。
她還是希望淮陽侯沒有傳說中那么狠戾殘暴。
淮陽侯沒那么殘暴,落在他手上的楊縣令,也就沒那么容易死。
她又想起了那位素未見面卻托她遞交書信的陸太守。
一郡之守的官職不低,不知能不能從淮陽侯手里護住楊縣令。
想著想著,人睡去了。
凌亂而片段的夢里,她回到本家,見過嫡母和兩個姐妹,領著阿姆回到自己僻靜的小院,關門繼續過起習慣的冷清日子。
夢境一轉。
從陰暗少光的京城本家內宅,回到烈日炎炎的平安鎮。
鎮子上自生自滅的日子很窮,但有趣。
就連不怎么盡忠職守、總是偷懶的看門婆子,在她眼里都能覺出趣味。
水邊摔得半死不活的年輕郎君,生得極為標準的三庭五眼,懸膽鼻梁。她把人拖上岸,隨手替對方擦了擦臉上血污。
十多天前發生的事了。她在夢里依舊覺得,這郎君長得眼熟。
在哪里曾見過他?
夢境突然又一轉。
從驕陽似火的盛夏,轉回三月初的小陽春。
春日宜采桑。
三月初五當日,一個風暖天晴的小陽春,她在桑林。
正戴著斗笠,學其他鄉間少女的姿勢,不甚熟練地采摘桑葉,打算回家試試養蠶……耳邊傳來眾少女的驚呼。
一匹膘肥體壯的黑馬溜溜達達進桑林,大腦袋挨個探進采桑少女們放在地上的竹籃子,毫不客氣大啖桑葉。
桑林邊倒臥一位沉睡不醒的郎君。
那人錦袍高冠,金鉤玉帶,一柄長刀掛在腰后,盛裝華服下包裹的身軀健壯如獵豹。哪怕是年紀不大的鄉下采桑少女,也看得出對方身份貴重不凡。
一群少女好奇又畏縮地圍觀路邊倒臥的年輕貴胄。
南泱撥開人群,把人翻了個面,略查了查。
酒氣熏天,原來只是喝醉了。
圍攏的少女當中有個嗓音含羞帶怯提起,路邊容易受涼,要不要把人領回家照顧?但男女有別,這般沉重個郎君,拖也拖不動,如何是好……
如何是好?不就喝醉了酒?
南泱當時手邊正好帶個牛皮水囊,當即拔開木塞,倒半囊水在那人臉上,把人澆了個濕透,也沒管他醒不醒,挎著桑葉籃子走了。
實話實說,桑林邊醉客的長相令人印象深刻。
她至今清晰記得,被她潑了一臉的晶瑩水珠浸濕濃黑的眉峰,緩緩滑落高挺鼻梁,落入玄色交領深處。
同樣是極標準的三庭五眼,眉眼輪廓英挺,線條凌厲,依稀眼熟……
仿佛一道電光閃過腦海。
南泱從夢里撲騰一下驚坐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