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頭的琉璃燈光被遮擋殆盡。

車廂里黑暗濃重，伸手不見五指。

南泱眼前一片漆黑，一只有力的手仿佛個鐵鉗子，她被鉗住不放，連拉帶扯地提溜過去。

砰一聲悶響，鼻尖撞上男人堅(jiān)硬的下巴，南泱疼得捂著鼻子小聲吸氣，淚花涌了出來。

黑暗里的淮陽侯“唔”了聲。

“你那乳母鬼喊鬼叫的，你怎么不喊？膽子倒是不小。 ”

南泱淚汪汪地捂著鼻子，抬手往下一撐便要起身，手感軟中帶硬，彈性甚好。

她順手又按了按，突然意識到這是淮陽侯的胸口。

南泱爆發(fā)地彈跳起來，往后一步又踩上了男人的腳。

她后知后覺地：“……啊啊啊啊！！”

蕭承宴飽受震蕩舊傷未愈的兩邊太陽穴開始嗡嗡作響： “……閉嘴！”

南泱就像被抓進(jìn)車廂那般，又被抓起扔去旁邊。

她蹲在車窗下，抱起雙臂，把自己縮成一個球。

坐在黑暗車廂里的淮陽侯閉目休息一陣，似乎從劇烈不適中緩了過來，抬腳踩住她的衣擺。

南泱啞然看著影影綽綽的高大影子彎下來，以手指仔細(xì)捻過她的裙擺，又把她兩邊衣袖扯過去捻了捻。

“繡花裙擺，綢緞料子。”

南泱臨走前特意更了衣，換上最好的衣裳，怕丟了衛(wèi)家祖先的顏面。

這身衣裳穿了兩年多，反復(fù)洗得很舊了，但確實(shí)是她難得的一套綢緞衣裳。

也不知舊綢緞料子如何不能入淮陽侯的眼，總之，衣袖被嫌棄地扔開了。

蕭承宴坐了回去，自語道：“永興伯衛(wèi)家的女兒，穿綢緞料子的衣裳實(shí)屬正常。”仿佛突然失去了某種追索興趣，興味索然地?cái)[擺手，“出去。”

南泱如逢大赦，起身往車外走。

車廂里黑魆魆看不清，一腳又踩在對方靴面上。坐在暗處的男人“嘶”一聲。

南泱：“……對不住！”

蕭承宴笑了聲：“邊認(rèn)錯邊跑？你是會認(rèn)錯的。站住！”

南泱又被扯回去，這次被毫不客氣地搜查隨身物件。她捂著荷包不肯放手，拉扯幾下，整個荷包被奪了過去。

鉗子般夾住她的大手終于松開。

不知這位在想什么，居然把她的外衣袖翻起，以指腹捻了捻貼身的里衣。

這身里衣料子好，柔滑密致，是她年幼時穿過的貼身里衣兩件拼一件，阿姆巧手裁剪出來的。

等她長大，再沒這么好的料子做里衣了。

好在最近兩年沒怎么長個子，一件里衣南泱珍惜地穿了兩年多，還能穿。

“上等細(xì)縑布。”

蕭承宴捻了捻里衣料子，聲線又冷淡下去，“衛(wèi)家女兒日子過得不錯。”

黑暗里打開荷包，抽出陸太守的親筆書信，把荷包剩下的零零碎碎扔回來。

揮揮手，做出個滾的姿勢。

南泱抓著荷包，三步并作兩步跳下馬車，小跑奔回自己的小車。

阿姆撲上來抱住她的肩膀，緊張地淚光閃爍，“二娘子！車?yán)锎四窃S久，你、你被如何了？”急急忙忙攏起衣袖查看。

南泱的表情有點(diǎn)古怪。

阿姆粗略查看片刻，少女衣袖之下光潔白皙的肌膚并無多少痕跡，想象里糟糕的局面沒有發(fā)生。只在手腕處幾點(diǎn)不明顯的淤青，像被捏出來的。

小車圍攏的兵士散開，人高馬大的車夫又跳上車來，吆喝著馬匹，把小車趕向路中央。

南泱探頭看向車外，東方啟明星已經(jīng)升起，凌晨最濃重的黑夜即將過去，馬上要天亮了。

身后的一排木柵被推回土道中央，重新封死道路。

小車?yán)^續(xù)往前行，明顯不是回返平安鎮(zhèn)的方向。

阿姆著急起來，高聲質(zhì)問車夫，“你是蕭侯的人吧？你老實(shí)說，要把我們帶去何處？！”

那車夫終于肯應(yīng)聲，果然是淮陽侯帳下的親兵之一。

“主上放你們出鎮(zhèn)。你們一個小娘子一個婦人，還能送去哪里？當(dāng)然送回京城衛(wèi)家。”

阿姆又驚又喜，難以置信的狂喜里帶七分懷疑，反復(fù)地用話旁敲側(cè)擊。

當(dāng)真送她們回京城衛(wèi)家？

不是把她們主仆兩個拉去某個偏僻山林里滅口？

車夫一口咬死送她們回京。

南泱聽著聽著，插嘴問：“那楊縣令和陸太守呢？蕭候打算如何處置他們？”

車夫回話并不怎么客氣。

“陸太守是整個山陽郡的主官，他做的事自己擔(dān)著，要你個小娘子擔(dān)心什么？至于楊縣令……”

車夫抬手往身后指，”不就在后邊跟著？”

南泱掀開車布簾子往后探看。

身后煙塵滾滾，淮陽侯那架雙馬驂車竟然跟了上來。

車窗里探出楊縣令半個身子，依舊五花大綁，沖南泱的小車方向大喊什么，隔太遠(yuǎn)聽不清晰，隱約只聽到凄涼的：

“不必管我——”“快走——”

南泱：……

阿姆的目光里滿滿透出絕望：……

替她們趕車的車夫是淮陽侯帳下親兵，她們能往哪里走？

完了，她們衛(wèi)家主仆兩個，連帶楊縣令，都要被拉出鎮(zhèn)子滅口了。

身后雙馬大車疾如閃電，片刻就追了上來。

一大一小兩輛馬車并排行駛在土路上。

南泱撩開車布簾子不動，眼睜睜看著對面半個身體橫在車外的楊縣令被拉進(jìn)車?yán)铩?/p>

對面車窗口閃過小半張陌生的年輕男子側(cè)臉，玄色交領(lǐng)，下頜弧度清晰銳利，薄削嘴唇平直，并未看車外，直接放下布簾。

南泱吃驚地眨了下眼，猛然意識到，這便是淮陽侯了。

下個瞬間，一道長條黑影從半空劃過半個圓弧，從對面馬車扔了過來。

砰然巨響，黑影砸在小車上。

小車重重一震，車廂里的南泱被震得彈起幾寸。

拋過來的沉重物件眼看要往地下滾，前方趕車的健壯車夫“嘿”一聲大喝。

發(fā)力接住那長條物件，往后直接扔進(jìn)車廂里。

南泱：“……”

阿姆：“……”

南泱坐在車?yán)铮偷匕迳蠞L了兩圈的楊家馬夫大眼對小眼。

簡陋小車?yán)铮缃褡l(wèi)家主仆兩個，木底板上躺個摔得七葷八素的楊家車夫，狹小空間塞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簡直無處落腳。

南泱低頭左右看看，小心地把腳從地板上抬起，改成盤膝的姿勢坐在車?yán)铩?/p>

淮陽侯的聲音她聽過幾次，已有點(diǎn)耳熟了。

并排行駛的雙駕大車方向，又傳來淮陽侯低沉略啞的嗓音。

他在對楊縣令說話。

“楊縣令堅(jiān)持護(hù)送衛(wèi)氏女出平安鎮(zhèn)，本侯不攔阻。楊縣令回去替本侯知會一聲陸太守，衛(wèi)二娘身上帶的書信，本侯收下了。”

“人回來。”

南泱心里正嘀咕：喊誰回去……

只聽前頭坐著趕車的車夫高喊一聲：“得令！”

狹小的車廂又重重一震。

這次是趕車的車夫跳了車。

南泱眼睜睜看著人高馬大的車夫扔下馬鞭，跳上對面的大車……

雙駕驂車加速揚(yáng)長而去。

無人馭馬的小車落在后頭，搖晃著往前又行駛七八丈，逐漸歪向路邊。

直奔路邊一棵歪脖子樹撞去。

南泱：救命，救救……

阿姆崩潰了：“啊啊啊啊啊！車夫！車夫！！”

地板上的楊家車夫搖搖晃晃起身，踉蹌著撿起馬鞭，往前頭駕轅座位上爬。

失去控制的小車一會兒往左，一會兒往右，艱險地躲過路邊大樹，砰！還是翻進(jìn)土路溝里。

砰——！

南泱保持盤膝坐著的姿勢，一頭撞在對面的車板上。

砰——！

楊家車夫撞得飛了出去，直挺挺橫躺在溝里。

唯一僥幸無事的阿姆手軟腳軟地爬出翻倒的小車，路邊呆坐片刻，又急忙從車?yán)锓龀鰰烆^轉(zhuǎn)向的南泱。

直到確定所有人安然無恙，楊家馬夫僥幸只受了點(diǎn)皮肉傷，三人合力把陷進(jìn)土溝的小車往外抬，阿姆嘴里還在不住地罵：

“——窮兇極惡的索命惡煞！”

“——山匪都沒他可恨！”

雖然沒有指名道姓，所有人都知道在罵哪個。

南泱吃力地頂著車板往前推。

楊家車夫抬起一邊車轱轆，壓低嗓音道：“楊縣尊托小人問衛(wèi)二娘子，昨夜留給二娘子的陸太守的親筆手書，確實(shí)被淮陽侯搜走了？”

南泱愧疚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楊家車夫道：“楊縣尊還問，那封書信，衛(wèi)二娘子可曾拆封看過？”

南泱拆封看了。

不止看過，而且牢牢記住，可以默寫出來。

“哎喲，”楊家車夫驚道：“大事不好。”

“我不該看么？”南泱也吃了一驚，“我怕路上不小心丟了信，耽擱正事，所以才拆看了……楊縣尊如何說？”

正好小車抬出路溝，楊家車夫加快動作檢查車軸轱轆，加緊修復(fù)。

“縣尊說，是他安排欠妥當(dāng)，被淮陽侯識破，牽累了衛(wèi)家主仆。”

“陸太守那封書信非同小可。如果衛(wèi)二娘子拆看了信件，又被淮陽侯知曉，衛(wèi)二娘子便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。我們需盡快入京！免得淮陽侯半路下手滅口。”

“……滅、滅口？”

南泱和阿姆坐在搖搖晃晃的車?yán)铮痼@地?zé)o言對視。

默默看著日頭升起，馬車一路往北絕塵而去。

良久。

南泱擦著自己身上衣裙各處沾的泥，喃喃道了最后一句：

“淮陽侯他，真不是個東西啊。”

——

平穩(wěn)行駛回平安鎮(zhèn)的雙馬驂車?yán)铩?/p>

蕭承宴當(dāng)眾拆開陸太守的親筆手書，從頭到尾看完一遍，贊賞地敲敲信紙：

“陸太守文采不錯，罵得暢快，本侯很欣賞他。”

他并不理會楊縣令鐵青的臉色，極度坦然自若地吩咐下去：

“平安鎮(zhèn)尋找小娘子之事，還是交給楊縣令辦。”

“畢竟所有人都知道本侯脾氣不好。尋不到人，心情不好，本侯就會大開殺戒，像陸太守信里罵的那樣：煮幾顆小孩心，再吃幾塊少女肉，做個真正的禽獸。”

“十五歲至二十五歲的平安鎮(zhèn)小娘子，今日就帶過來，供本侯驗(yàn)視。”

“重點(diǎn)搜尋家境貧寒、身穿葛衣粗布，春日出門采桑、夏季摘蓮蓬貼補(bǔ)家用的貧家小娘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