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敲響衛宅大門的人出乎意料。
居然是隔門見過一次的楊縣令。
衛家門上的大豁口至今沒修好,門都不必開了。
南泱領著阿姆,主仆兩人站在門后,楊縣令站在門外。他沒有提燈,黯淡星光下映出一張肅然面容。
“今夜送我們走?”南泱大為意外。
楊縣令臉色很難看,“蕭侯勢大,山陽郡官員拖不了太久。送衛家女郎盡快離開,這是陸太守的意思。”
蕭侯已下嚴令。明早就要召集全鎮適齡女子,供他親自過目。
按他的說法,為了搜尋平安鎮一位曾經和他有緣見面的女郎。
但所謂有緣見面的女郎,竟然給不出相貌、身形、嗓音,任何一點具體線索,只咬定年輕女子……真不是隨便找的借口么?
楊縣令沒忍住,想多了。
蕭侯搜尋整個鎮子的妙齡女子。
不論是把妙齡女子掠走糟蹋,還是掠走吃了……都是他無法想象的惡劣局面。
楊縣令越想臉色越鐵青。
所以山陽郡官員之首:陸太守,派人交代衛家女郎之事,他即刻便來了。
“衛二娘子,你家祖上是開國功臣,你父親永興伯是身有爵位的功勛之后。本官救不了所有人,卻也不能坐視衛氏女在本官治下受辱。”
“陸太守也是同樣想法。委托本官,連夜送女郎出平安鎮!”
阿姆強忍狂喜,南泱提著燈籠走上半步,隔著門洞,聽門外的楊縣令語速越來越快:
“陸太守修書一封,托本官轉交給衛家女郎。還請快馬加鞭,盡快趕回京城,把淮陽侯在山陽郡的駭人行徑如實轉述,請令尊永興伯上書朝廷!”
“朝廷下令,將淮陽侯召回京城,阻止他繼續作惡——“
不等楊縣令慷慨激昂到底,南泱往后退了半步,搖搖頭。
“楊縣尊不知阿父的性子。阿父不會上書的。”
楊縣令:“……”
原本激動滾沸的情緒,仿佛熱鐵板上澆了一盆冷水,滋啦——!透心涼。
阿姆急得在身后猛扯南泱的衣袖。
南泱被扯得搖來晃去,還是繼續往下說:“我是阿父最不看重的女兒,所以才送來鎮子養病。就算楊縣尊和陸太守把我送回京城,阿父也不會為了這份恩情上書朝廷的。”
“小女子不想兩位失望。楊縣尊,請回吧。替我向陸太守道謝。”
楊縣令表情失落地走開幾步,忽地又疾步走回來。
“盡人事,聽天命,女郎不必管那么多。陸太守的書信已寫好,你只管帶著!入京之后,只需把陸太守的書信抄寫二十遍,張榜貼于各處城墻之下,自有人會過問平安鎮之事!”
南泱:“……啊這……”
還沒等她想好回應,阿姆急忙顫聲應下:“甚好,甚好!我家女郎歸京后抄寫書信,老婆子愿意四處張貼城墻!”
楊縣令:“好!托付給衛家女郎了!”
兩邊一個比一個說得急,南泱慢了一拍就再插不進嘴,事情敲定下來。
楊縣令當場從懷里取出一封書信塞給南泱,約好深夜三更出鎮,借著夜色隱蔽,急匆匆走遠了。
一個晚上峰回路轉,阿姆開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衣裳細軟,南泱抱著包袱發呆。
住了大半年的鎮子,就這么突然走了?
悵然若失。
來自山陽郡太守的親筆書信,被她抓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。
讀第一遍時被內容驚得不輕;讀第二遍時,不知怎么的,覺得峻拔的字跡有點眼熟……
南泱默默地收起書信。
一定是自己在家里太久沒出門,人憋悶太久的緣故。
水邊撈起個陌生郎君覺得人家長得眼熟;
從未見面的山陽郡太守寫封信也覺得書信字跡眼熟。
一定是錯覺。
阿姆催促她更衣。
“陸太守和楊縣令冒大風險送我們出鎮子,那是看在衛家先祖的份上。二娘子,莫丟了衛家先祖的顏面。”
說得有道理。
南泱穿上最好的一套衣裳,抱著小包袱,貼身收起書信,主仆兩個不敢合眼,硬熬到三更末,門上的大豁口現出微弱亮光。
楊縣令接引的馬車來了。
夜深人靜,萬籟俱寂。出鎮子一路上靜悄悄的,車轱轆壓過土疙瘩的響聲都顯得震耳欲聾。阿姆緊張得汗出如漿。
南泱掀開車簾子,探頭往外看,小聲問車夫:
“不是說淮陽侯的兵馬封鎖了鎮子?怎么一路過來,沒看見半個人?”
車夫悶頭趕車,并不回話。
阿姆閉目念叨:“路上看不見人最好。千萬別別別撞見人……”
南泱還在探頭往外看,不放心地詢問車夫。
“前頭一排黑黢黢的,是不是擋路的木柵?我們還能往前行車?會不會撞上啊。”
車夫健壯的手臂紋絲不動,壓根沒有減速的意圖:“不會。主上都安排好了。”
話音未落,路邊果然奔出來五六個人影,把整排的木柵推去路邊。馬車從土路飛駛而過。
南泱心里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。楊縣令做事靠譜!
“多謝楊縣尊安排……哎?”
不等她道謝完,人高馬大的車夫突然猛勒韁繩,車身劇烈一晃:“吁——停!”
車里的南泱和阿姆險些栽去前頭。
南泱手還掀著車簾子,瞠目注視車夫勒韁減速,把馬車往路邊趕。
一輛罕見的雙馬驂車靜靜停在路邊。
馬車高而寬,在黑黝黝的夜色里簡直是個龐然大物,幾乎有她這簡陋小車的兩個車身那么長,一個半那么寬。
兩匹黑色大馬在路邊低頭吃草,時不時甩幾下尾巴。
南泱坐的小車和路邊的雙馬大車幾乎并排停下,車夫氣沉丹田,沖對面大車高喊:
“主上,人送來了!”
南泱:……?
情況似乎有點不對?
——
路邊亮起兩盞明亮的琉璃燈。
光芒燦爛,映亮黑夜,把停在路邊的雙馬大車,以及停在路中央的簡陋小車,一齊照個透亮。
黑夜里的琉璃燈光清晰映出大車周身華麗的裝飾,也映亮了護衛兵士們的盔甲和腰刀。
并排套著的兩匹駿馬悠閑地低頭啃草。
南泱:……
她半夜眼花了還是怎么著?抱臂站在大車邊的一名挎刀將軍,沖她們小車的方向一側臉——
怎么越看越像淮陽侯手下的狄將軍呢?!
南泱謹慎打量對面,對面大車的車簾也掀開一個角。
某個似曾相識的男子低啞嗓音道:“衛家女郎來了?把楊縣令也請出吧。”
幾個兵士從陰影里推出兩個五花大綁的狼狽人影。
頭一個高而瘦,正是楊縣令本人。第二個車夫打扮,顯然是楊縣令原本安排給衛家的車夫。
“……” 南泱心里砰地一跳。
事情發展越來越不妙。她本能松開手,窗布簾子落下,蓋住外頭刺目的琉璃燈光。
她輕輕扯了下身邊的阿姆。阿姆的手掌心冰涼涼的,大熱天激出了滿手掌冷汗。
雙馬驂車,琉璃燈,守衛馬車的狄將軍,深夜被綁來路邊的楊縣令……
坐在對面車里、大晚上守株待兔的那位“主上”,除了淮陽侯本人,哪還會有第二個?
阿姆驚嚇得嗓子都啞了。
雖然不知楊縣令安排的出逃計劃哪里出了問題,但今夜的出逃顯然暴露了。
她哆哆嗦嗦地推南泱。
“二娘子,我出面擋一陣。你、你快走!抽開車板,從車板下頭……我護著你……”
車后壁被人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抽車板也沒用。別跑了,前后左右都圍住了。”
狄榮大晚上的睡不成覺,車里的小娘子居然還想跑,他沒好氣地拿刀柄又敲了下車后壁,催促:
“出來吧,衛二娘子。蕭侯有請。”
南泱人都麻了。
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如何下的車,仿佛個幽魂一般飄去對面車前。
狄將軍示意她走近些說話。
南泱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狄將軍示意她再走近些。
南泱又往前挪一小步,距離大車半撩開的車簾子還有兩三步距離,死活不肯再挪動了。
“見過蕭侯。”
【淮陽侯】三個字感覺更可怕,她本能地換了個稱呼:“蕭侯有什么事吩咐小女子?”
大車里傳來一聲意義不明的笑。
車簾子撩高幾分,琉璃燈光下映出男子半截海青色的云山暗紋錦衣擺,兩條長腿散漫左右撇開。
男子略啞的嗓音帶幾分興味,吩咐她:“再走近些。怕什么?本侯難道能吃了你不成。”
南泱:“……”這個笑話真的不好笑。
她緊張盯著面前黑洞洞半敞開的車簾子。
車外明亮,車廂里漆黑,車簾子后頭仿佛噬人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口。
她勉強又往前挪了一小步,站在晃動的車簾子前。
“蕭侯有什么吩咐……哎?!”
車里突然伸出一只手,把她拉了進去。
精神緊繃的南泱渾身一抖!
與此同時,小車上目不轉睛緊盯主家的阿姆驚惶大喊:“啊啊啊啊——!”
車簾輕飄飄地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