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邊宴席響起稀稀拉拉的拍掌聲。
在座官員笑得比哭還難看。怎么叫他們遇上這煞星?
淮陽侯蕭承宴果然跟傳說中一樣,是個嗜血好殺,行事難以理喻的瘋子!
拍掌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,仿佛一陣陣竄稀。宴席主人不喊停,賓客們的拍掌聲也不敢停。
滿座掌聲和附和的笑容里,只有一人既沒有拍掌,亦沒有笑。
楊縣令臉色臭得像茅坑里的石頭,硬邦邦道:
“淮陽侯枉顧國法,濫動私刑。瞬間連殺三人,死狀狼藉,有何精彩之處?下官不知!”
竹簾后伸出幾道新疤痕的左手,宴席主人悠然抿了一口酒。
“說得好。楊縣令,本侯很欣賞你。”
楊縣令深吸口氣,預感自己的人生今晚要戛然而止。
他盡量從容地站起身,在滿座無人敢停的稀拉掌聲里,張口要留下幾句流傳后世的身后遺言:“本人楊慎之,無懼生死——”
有個親兵跑近,跪地回稟:“掉入水中的逆賊已死!”
竹簾后的蕭承宴意興闌珊地擺擺手,打斷楊縣令才開頭的遺言:“宴席盡興,散了罷。”
滿座官員們如聽天籟,瞬間彈跳起身!
眾人怕淮陽侯臨時又改變主意,一個比一個跑得快,水邊宴席只留下個還在發(fā)愣的楊縣令。
竹簾掀起。
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淮陽侯,終于在琉璃燈下露出真容。
這位朝廷新封的列侯,年輕得超乎想象。
鼻梁高挺,神色淡漠。薄削唇線上揚,看似在微笑,細看又像諷刺。
竹簾遮擋下,他居然袒露著上半身坐在簾后大宴賓客。右邊肩胛、上臂,整個額頭,也跟他的右手一樣,都厚厚包裹著一圈圈的紗布。
額頭紗布至今還往外滲血。
蕭承宴今晚耐著性子坐了半個時辰,兩邊太陽穴一跳一跳的。
頭疼。
那日高地摔下,他憑借敏銳直覺反應以馬身擋住沖擊力,僥幸逃脫死局。但腦殼被震蕩得不輕,里頭漏風似的,至今視線模糊,不能騎馬。
楊縣令那棒槌,宴席都散場了,人還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等死。
蕭承宴不耐煩起來,把敞開的外袍攏上肩膀,穿過曲終人散的宴席。
“今晚歌舞盡興,可惜陸太守未能赴宴。改日本侯再邀他?!?/p>
“楊縣令,平安鎮(zhèn)在你治下,本候有件事委托你去做。”
“尋個小女子。”
“……什么?!”楊縣令起先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直到淮陽侯在眾多精銳親兵簇擁下走遠,兵士開始洗刷河岸血跡,被獨自扔在岸上的楊縣令終于回過神來,震驚大喊:
“蕭候尋個女子,竟要把全平安鎮(zhèn)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女郎,全部拉出來檢視?”
“豈有此理!……荒謬!”
————
“你們都聽說了嗎?”
“作孽喲?!?/p>
兩個看門婆子又在嘀嘀咕咕。阿姆過去探聽幾句,臉色變得極為難看。
“二娘子,你聽說了么?”阿姆快步走進屋里,“這鎮(zhèn)子真的待不得了?!?/p>
南泱正在用朝食。
蓮子荷葉小米粥,清香里帶著甜。
她帶點茫然從碗里抬起頭,聽阿姆急促轉述。
“平安鎮(zhèn)十五歲至二十五歲的妙齡女子,都被淮陽候盯上了。那煞星打算挨家挨戶地搜刮女子,召去面前,供他當面驗看?!?/p>
阿姆氣得聲音發(fā)抖:“這個年紀不是待嫁的小女郎,就是新嫁婦。淮陽候想學皇帝給他自己選妃?豈有此理!平安鎮(zhèn)雖然是鄉(xiāng)下小地方,也要講王法的!”
南泱起身去鍋里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甜粥,讓阿姆也坐下吃。
“阿姆別氣了。都是鄉(xiāng)鄰們的猜測,不見得真?!?/p>
阿姆哪里吃得下粥?
她又想起一個更可怕的猜測。
十五歲至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子皮肉細嫩,興許淮陽侯不是選妃,而是選吃的呢?!
阿姆肩頭一顫,沒忍住望向南泱。
年方十六歲的少女,明眸皓齒,肌膚柔滑。仿佛正當季的花兒,既年輕又鮮嫩……
阿姆簡直要被腦海里的想象壓垮了。
她崩潰地喊:“鎮(zhèn)子實在待不得了,得想法子走,即刻走!”
南泱低頭扒了口粥。
“隔壁十三歲的小女婢,那晚不是都被獻上了?后來人又活著放回來,至今好好的。”
聽那小婢子說,壓根沒見到淮陽侯。只遇到一個眉骨有疤的狄將軍,還有個大袖文士打扮的明先生。
明先生和顏悅色問了幾句話,小女婢哭哭啼啼地答:主母獻上她,供淮陽侯吃用,只求別吃家里五歲的小郎。
狄將軍黑著臉臭罵了一頓,把小女婢放歸家里。
“這幾天鎮(zhèn)子上敲鑼打鼓,幾個大嗓門的軍士來回喊話,說淮陽侯吃人的流言是有人刻意造謠,讓我們莫信。”
阿姆呸了聲,“賊喊冤枉,他就不是賊了?你看鎮(zhèn)子上哪個信他們的喊話?”
南泱:“但隔壁十三歲的小女婢……”
阿姆:“又小又瘦的,身上沒三兩肉,興許淮陽侯瞧不上眼呢。這不開始找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子了?”
南泱看看阿姆,阿姆回瞅她。
鎮(zhèn)子被封了,所謂逃離鎮(zhèn)子也只能嘴上說說。
兩人都不吭氣了。
阿姆起身給南泱添了半碗粥。
“算了,多想也沒用。多吃點吧,多留意鎮(zhèn)子上的風聲?!?/p>
鎮(zhèn)子上的風聲就像六月晴雨不定的天,一天能變仨回。
起先傳說:鎮(zhèn)子上所有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小娘子都被淮陽侯看上了,都得出門待選。
落選的回家,選中的跟隨淮陽侯去,生死由命吧!
家家戶戶哭聲一片,整個平安鎮(zhèn)被哭聲淹沒了。
哭聲驚動了淮陽侯帳下的一文一武兩員輔臣,狄將軍和明先生。
兩人傍晚親自現(xiàn)身,沿著土道挨家挨戶地喊話:
“各位父老鄉(xiāng)親,莫傳謠、莫信謠??!小娘子們不會有事,蕭侯只是尋鎮(zhèn)子上一位曾經有緣見面的女郎而已!”
有膽子大的潑辣婦人隔門喊:
“鎮(zhèn)子上見過淮陽侯的小娘子,不就是醫(yī)館黃郎中家的女兒?三月早送去京城了!淮陽侯是不是把人吃了?吃了一個還不夠,又回來鎮(zhèn)子上找其他的小娘子!”
眾多婦人漢子從門縫后附和:“就是!” “就是!”
“只有醫(yī)館黃郎中家的女兒,俺們鎮(zhèn)子再沒有旁的小娘子見過淮陽侯了!”
明先生幽幽道:“三人成虎,眾口鑠金。誰知蕭候不吃人?”搖搖頭先回去。
狄將軍勒馬留在土路邊,扯開嗓門解釋:
“不對,還有一個!蕭侯提起,是個提籃采桑的小娘子,夏季也劃船采蓮——”
有婦人回嘴:“長什么模樣的小娘子?方臉圓臉?個頭高矮?說話高聲還是小聲?愛笑不愛笑?”
狄榮耿直道:“我家主上沒看清臉,那小娘子相貌不詳,聲音也記不清晰。但主上覺得,應是個十五歲至二十五歲之間的妙齡女子……”
“我呸!”“呸呸呸!”“不知道長相也不記得聲音,誰信?”
不等狄榮說完,周圍人家憤怒的罵聲大起。不知哪戶人家借著暮色遮掩往門外扔爛菜葉子。
狄榮一把抓住甩去地上,道:“別扔了!”
下一刻,爛菜葉子從四面八方砸了出來。
等南泱聽到動靜趕出庭院,從宅子大門上的豁口往外看時,只見狄將軍掛著滿盔甲爛菜葉子,面無表情地驅馬走過門前。
南泱站在門后,吃驚地眨了下眼。
或許呼吸聲重了些,狄將軍唰一下轉過頭來,正對衛(wèi)家門上的大豁口:“別看了!”
“……”南泱又屏息蹲去地上。
淮陽侯帳下這些將士,真的滿可怕的。
將士馬蹄聲消失在遠處,左右鄉(xiāng)鄰的罵聲越來越響。南泱輕吁口氣,拍著裙擺灰塵起身。
說起來,淮陽侯領兵封鎖鎮(zhèn)子已滿三日了。
這三個日夜,獻上的小女婢被退回,搜家搜出的小孩兒也沒帶走。鎮(zhèn)子上五百來戶人家,沒聽說哪家人被吃了。
被兵士當場格殺的,只有隔壁地窖窩藏的三個反賊。
南泱困惑地往屋里走。
淮陽侯在平安鎮(zhèn)做的事,似乎,有點,配不上他窮兇極惡的名頭?
但如果說吃人的惡名是被造謠陷害的話,突然滿鎮(zhèn)子搜尋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小娘子……
她心里嘀咕,這是要做什么呢?
當晚,還沒來得及修好的衛(wèi)家?guī)Щ碜斓拇箝T,被人砰砰地敲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