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——!
小車半個車身陷進土溝,居然奇跡般地沒翻。
幾個健壯輕騎從各方向同時扯住馬車韁繩,小車半邊轱轆朝天,歪歪斜斜地卡在土溝中央。
車身一震。
曾經偽裝楊家車夫、把衛家主仆深夜騙上馬車的那位人高馬大的親兵跳上車來,坐在趕車位置。
親兵回身憨厚一笑:
“主上吩咐小人看好車。衛二娘子放心,車沒翻。”
南泱扶著車窗,臉色發白:“……嘔! ”
運氣不錯,車沒翻,只撞吐了。
謝謝你們主上蕭侯全家。
……只敢在心里罵罵。
剎那間,淮陽侯帳下的輕騎仿佛黑色潮水般圍攏過來,把半邊轱轆朝天的小車圍得水泄不通。
南泱和阿姆互相攙扶著,手軟腿軟地從小車里爬出土溝。
感覺身前身后都是馬蹄聲,四面八方都是淮陽侯的人。
其實細數起來,只有三四十騎而已,數目并不算多。
但馬是跟和人差不多高的膘肥體壯的戰馬,馬上俱是披甲精壯輕騎。
南泱和阿姆的個頭都不高。
幾十條巨大的陰影從上方投射下來,衛家主仆兩個被包圍在戰馬圓圈正中,正面直對的壓迫感,仿佛頭上頂著幾十個炙熱太陽。
阿姆幾乎要被壓垮了,顫聲道:“敢問、敢問,各位……”半天沒把話問齊全。
南泱只好接著問下去:“敢問各位,追我們做什么呢?蕭侯后悔放走我們主仆了?”
正好狄榮的馬轉到南泱面前,南泱又問一遍:
“狄將軍?”
狄榮的表情有點復雜。
這還是他頭一次在明亮日光下看清南泱的長相。
衛家這位送來鄉下養病的二娘,據說十六了?
怎么生得小臉小身板的。這個頭,當真及笄了??
他們一幫人高馬大的精銳輕騎,坐在馬背高處,披甲握刀,把衛家主仆堵在包圍圈里……像在欺負孩子。
狄榮把長刀掛回馬鞍,撥馬走開幾步。
“分幾個人,把衛家二娘看住了,等主上來處置。”
馬車還卡在土溝里,南泱無處可去,自知跑不了,老老實實蹲在土溝邊上。
天色很快全黑下去。
幾個火堆點亮,將士們熟練地搭木架,架鍋煮水,干糧野菜混在一起扔進鍋里。曠野彌漫著煮熟的菜糜粥的香氣。
自從鍋子架起煮水,阿姆的眼神便逐漸驚恐。
人強忍著沒出聲,但眼珠片刻不離煮鍋,瞪得幾乎脫眶。
南泱也目不轉睛盯著幾個鍋瞧。
看清楚了,悄聲跟阿姆說:“干糧野菜粥,沒肉。”
這邊悄悄話才落地,只見狄將軍大步走近一個鍋面前,掀開熱騰騰的鍋蓋,取出一片肉脯放進鍋里。
肉香彌漫曠野。
阿姆的表情瞬間發白,旁邊綁著的楊家車夫臉色慘青。
兩人都是一副快吐出來的模樣。
阿姆聲線顫抖:“放進鍋里的,是、是什么肉?”
南泱認真地探頭打量:“紅色的長肉條,豬肉?或許是羊肉?”
阿姆快要昏厥了:“一定是淮陽侯故意給我們的下馬威!那肉,是不是我們認識的人……是不是楊縣令?!”
楊家車夫口吐白沫昏死過去。
狄將軍對這邊的揣測毫無察覺,木勺舀出兩大海碗的肉糜野菜粥,熱騰騰地捧在手里,挨個放在衛家主仆面前。
“你們那么小的車,跑那么急!害我們一路追得不省心。肉帶得不多,你們女人先吃。”
兩個大碗砰地撂在面前,肉香彌漫,紅色肉糜在白粥當中若隱若現,
阿姆渾身劇烈一抖,兩眼翻白,不聲不響地往后倒。
南泱趕緊把阿姆扶住,連同昏倒的楊家車夫,并排平放地上,挨個猛掐人中。
狄將軍瞧見這邊的動靜還很納悶。
“剛才還好好的,怎么一轉眼昏了兩個?夏天天熱就是容易中暑。趕緊喂點湯湯水水,吃點肉。”
說著捧起大碗往南泱手里塞。
南泱連連推拒:“不用不用,狄將軍,把碗放下。放下還好點。”
狄將軍堅持不肯放。
說話間阿姆悠悠醒轉,睜眼便看到一大碗熱騰騰的肉糜杵在面前。
狄將軍親自捧著碗,面無表情把碗往阿姆手里塞,不容拒絕:
“愣著干嘛,快吃!服侍你家小主人也吃!整碗吃完,蕭侯才好問你們話。”
阿姆不聲不響地翻起白眼,人又倒下去。
南泱:“……”
南泱頭皮發麻,拉扯阿姆的手臂也發麻,表面雖然還勉強維持著平靜,但心里的崩潰已經翻江倒海。
“楊縣令……”
不會真被你們殺了?做成了肉脯?還逼迫她們主仆吃?
這種兇殘手段是當前朗朗乾坤的世道能有的事嗎??
你們蕭侯他,看長相也是人模人樣的,不像窮兇暴戾的人間惡鬼啊。
南泱盯著紅紅白白的肉糜粥,聲線有點發抖:
“楊縣令他——”
“楊縣令在后頭,跟主上的車一起。”
狄榮對眼前發生的的無聲崩潰一無所知,眼看南泱手里的粥碗要翻,眼疾手快把粥碗搶回來,帶點驚訝神色打量南泱。
衛二娘子長得生嫩,人倒是機敏,居然猜到主上會帶著楊縣令回京?小瞧她了。
“主上帶著楊縣令馬上到。”
狄榮對面前這位“機敏”的衛二娘升起幾分警惕,把粥碗往前一遞:
“吃啊!弟兄們嘴里省下的肉脯,你們一個個都不吃?不吃我拿回去給弟兄分了。”
南泱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“……什么肉?”
“上等的風干羊肉腿!”
“……”南泱啞然無言地把粥碗抱來面前,扶起昏昏沉沉的阿姆,喂了阿姆幾勺稀粥。
自己默默干掉了半碗。
半個時辰后,天幕黑透,星垂野闊。
身后黑魆魆的夜色里又傳來快馬奔騰的馬蹄震動聲響。
淮陽侯到了。
上百騎戰馬仿佛狂風暴雨刮過曠野,從南泱身前呼嘯而過,卷起滿地煙塵。雙馬拉的華麗大車在夜幕后方緩緩顯出身形。
捧著粥碗被拍了滿臉沙子的南泱:“……” 她還沒吃完呢?
正主既然出面,誰也顧不上吃粥了。
南泱捧著碗,略帶緊張,目光緊盯夜色里從后方現身的雙馬華麗大車。
淮陽侯行事莫測,先放她們走脫,又一路疾行追上她們的小車。
雖然不知為何原因,但她們入京前被攔截,今晚只怕不能善了。
淮陽侯他——他不在車里。
雙馬大車里露出楊縣令顛得半死不活的臉,人趴在車窗:“嘔~~!”
眾輕騎仿佛暴雨黑云過境路邊。
看守她們的幾位輕騎從地上跳起身,往戰馬煙塵急卷過去的前方大喊:
“主上!”“見過主上!”
南泱吃驚地轉過臉去。
前方目力所及的道路盡頭,勒停一匹高大黑馬。馬上騎手的相貌看不清晰,夜色下攏住韁繩,顯出寬肩蜂腰的精悍身形,馬鞍邊掛一把長刀。
狄將軍不知何時也縱馬過去了。
停在那匹健壯黑馬面前,小聲嘀咕幾句什么,抬手往她這邊一指。
南泱:……
背后說什么壞話呢狄將軍?
你的長相看起來不像進讒言的奸臣吶!
“喏,土溝邊坐著的小娘子。”
狄榮壓低嗓音道:“那就是衛家二娘。別看長得小,今年十六了。”
“衛家二娘心思機敏得很。看我一眼,張口第一句便問起楊縣令。她怎么猜出我們帶著楊縣令進京的……”
明文煥從后頭走近,正好聽到最后兩句,插嘴道:“聽起來是個伶俐人啊。”
蕭承宴把馬鞭拋給親兵,笑了聲,“伶俐點好。本侯就喜歡跟伶俐人打交道。”
初秋曠野響起男子低沉的嗓音:
“琉璃燈全點上。”
“把躲躲藏藏的衛二娘子帶出來,照亮堂點。”
“讓本侯看看衛二娘子人有多伶俐,身上到底藏幾分本事。”
南泱捧著粥碗,莫名其妙被八盞琉璃燈圍在當中,從風中亂舞的發絲到腳下沾泥的鞋襪,照了個透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