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衛二娘走脫,大意了。
關鍵還是陸太守轉交給衛二娘的書信。
衛家教養的女郎肯定識字,書信如果被衛二娘拆看過……
蕭承宴平淡地猜測:“人回京后,原文默寫轉交給她父親永興伯。山陽郡的流言捅出去,在京城鬧出風波,我身上又多一個現成的把柄。”
明文煥的神色凝重起來。
陸太守沒送出去的那封書信,他讀過。
山陽郡太守陸澈,山陽郡本地的大族陸氏出身。
陸澈是典型的士人,行事謹慎低調。真假難辨的京城密旨,被陸澈放置一邊,并未理會。
蕭侯在山陽郡殺了一圈,凡跟謀害有關的人等全部拉去河邊處死,尸身染得河水血紅,查來查去,未牽連到陸澈這位郡守身上。
陸太守逃過一劫,但顯然并不領情,對蕭承宴的偏見深重如海。
委托衛家二娘送去京城的書信寫得字字誅心。
落筆如刀鋒,把蕭承宴描繪成吃人飲血、無惡不作的怪物。
如果永興伯衛家誤信了陸澈的書信,上書朝廷,引來病重的天子暴怒追查……
正如蕭侯所說的,現成的把柄遞去人手上,無異于雪亮匕首交給別人,拿匕首尖捅自己!
明文煥拍案而起:“事態緊急!我們得快馬攔住衛二娘子的車駕,免得生亂。”
“山陽郡突然出現的山匪,也要往下追查!到底是真山匪,還是有人假冒山匪,趁蕭侯出京就封地的契機,半道截殺蕭侯,再推給山匪流寇?”
遠遠不止這些。
蕭承宴追擊山匪,附近幾個鎮子卻同時流傳起蕭侯吃人的傳言……
鄉民無知,以訛傳訛。
但流言從哪里起源?值得深思。
蕭承宴一哂。
知道他這趟行程的人可不少。
他這趟出京往封地,帶上足足百輛大車的重禮,都是天子賞賜,辭不得。
車多,東西多,行程當然緩慢。
被有心之人趁機抓住機會,設下半路截殺的連環圈套。
第一波偽裝成山匪,埋伏道邊劫殺。
又下達真假難辨的密旨,第二次截殺。
地方官吏捧著密旨,往死里下黑手。
人吃米糧,馬吃草豆。送入馬廄的瘋馬草,引發戰馬狂躁,利用山陽郡的陌生地形,險些葬送他的性命。
他命大活了下來。
吃人的流言又傳得鋪天蓋地,一不留神要傳回京城了。
也算是環環為扣,好算計。
“蕭侯,事有輕重緩急。”明文煥心思如電轉。
“鎮子搜尋小娘子的事可以放一放。先撥一路快馬攔截衛二娘子。蕭侯即刻回京探查根源。”
“至于封地那邊,哎,提起封邑,不得不說,圣上平日對蕭侯信重啊!二十三歲的年紀裂土封侯,本朝除了蕭侯再沒第二人了。臣屬還是覺得,密旨是假的……”
“末將也覺得密旨是假的,有奸人蓄意謀害!”狄榮忍不住插嘴了。
狄榮高聲嚷嚷:“主上說得對,封地先不去了,我們即刻回京,嚴查謀害之人的底細!”
“京城和主上最不對付的就是齊王,肯定是齊王搗鬼,趁圣上病重的機會,傳假密旨!”
蕭承宴抬起右手,把至今層層包裹的紗布解開,垂眸打量掌心觸目驚心的鮮紅傷疤,笑了聲。
“我的仇家多的是。去年鎮壓湘王叛亂,殺了多少?”
“齊王志大才疏,這次連環截殺的套,不像齊王獨自能辦的。害我之人,要么不是他,要么不止他一個。”
蕭承宴把紗布扔去風里,轉身往山下走。
“鎮子上繼續張貼告示尋人。封地先不管,把輜重大車都扔了。全體即刻隨我歸京,快馬攔截衛二娘。”
人走得干脆,狄榮愣了一下,驟然反應過來,大步往山下沖,邊沖邊吼:
“拔營!全體拔營!拋下輜重,即刻出發!”
只剩下一個明文煥站在高地上,迎風凌亂。
全體拔營,即刻回京?封地那邊不管了?上百車的輜重扔了??
“都是天子賞賜的貴重家底啊!金餅玉簡珊瑚樹,還有整套的編鐘禮器,全扔路邊不要了?”
明文煥嘆著氣往山坡下走。
他早該猜到的。
蕭侯眼里,金銀珠玉禮器珍寶,哪有仇家重要……
——
南泱在悶熱的小車里囫圇睡了一覺,突然“啊”一聲驚醒,慢騰騰起身,坐在車里半天沒說話。
阿姆忍著翻江倒海的嘔吐感,勉強問:“二娘子,怎么了?可是顛得身上難受?”
南泱搖頭:“做了個不大好的夢。夢到淮陽侯追上來了……”
阿姆臉色頓時一變,“呸呸呸,童言無忌,嘔!”
人一緊張,嘔吐感更強烈了,阿姆撲去車窗干嘔。
楊家車夫在前頭緊張喊話:“辛嬤嬤撐住。馬車不能停啊,淮陽侯的人說不定就追在后頭!咱們再有個三四五天就到京城了!”
“沒事。”南泱寬慰地喊:“你只管趕車……嘔!”
——
趕路第十二日。
腸胃里該吐的都吐完了,連帶著感覺腦子都吐出去了。南泱領著阿姆,從早到晚坐在小車里顛來簸去,晃得腦袋發木。
京城越來越近,衛家主仆即將安全歸京,楊家車夫很是欣喜,全身洋溢著即將卸貨的輕松。
“最多兩天入京畿地界。趕在七月中元節前把兩位送回衛家,正好全家一起祭祖放河燈……衛二娘子,別吐了。要歸家了,高興點。”
南泱:“嘔~~”
想想再過兩日就要回本家,面對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孔,吐得更厲害了。
阿姆心疼地一下下輕拍她的肩膀,仿佛她還是個需要哄睡的稚兒一般:
“莫多想。等我們歸家,主母問起話來,二娘子如實說便是。又不是我們自作主張私跑回京城,實在遇到淮陽侯那煞星……”
南泱暈暈乎乎地睡去了。
短暫而凌亂的夢里,她再次回到本家,見過嫡母。
京城衛家內宅長大的這些年,她見得最多的,除了貼身服侍的阿姆,便是嫡母派來的仆婦管事。
那幾張面孔在她面前晃動,說話稟事總帶出些和嫡母相似的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嫡母每個月見她五六次,按部就班地論幾句家常,考問女紅女學;
家中兩個姐妹陪在嫡母身邊,每個月見四五次,俱是不冷不熱的。
長兄早早地搬去外院讀書,見面的機會少,一兩個月見一次。距離隔得遠,待她這個二妹倒還算溫和。
至于阿父,逢年過節才見一次,不提了。
阿娘……早病得認不出她來,也不提了。
車轱轆一個劇烈顛簸,南泱整個人彈跳起來幾寸,硬生生從夢里顛醒。
“車夫郎,行慢點。我們快到京畿了,不用趕這么快。”
楊家車夫扭身往后看,表情跟見鬼似的,說話都不利索了。
“后面、后面!許多快馬追趕我們……”
身后傳來一陣狂風暴雨般的馬蹄聲。
南泱坐車這些天暈得眼睛發花,挑開簾子,難以置信地回望良久。
暮色里出現許多黑衣黑靴的健壯輕騎,仿佛黑色山洪從身后鋪天蓋地的涌上來,小車被淹沒在洪水里。
沖去前方的輕騎又掉頭往回沖,和馬車快速交錯的剎那間,南泱模糊的視線里出現一道道的殘影。
輕騎們看清了車里的人,許多個嗓音同時高喊:“一老一少,主仆二人!”
“車里的是不是永興伯府,衛家女郎!”
楊家車夫顫聲喊:“你們、你們又是誰?”
無人搭理他。
披甲橫刀的高大將軍趕來車邊,刀鞘掀開簾子往里看一眼,高喝:“找到衛二娘子了!去個人,回稟主上!”
“得令!”一匹快馬急奔回來路,顯然去“回稟主上”了。
楊家車夫顫聲問:“你可是狄將軍?你家主上是淮陽侯?既已放我等離開,為何又、又窮追不舍?!”
將軍掀開頭盔,眉上一道疤,果然正是狄榮。
“小車跑得挺利索,差點讓你們直入京城,我們快馬趕了六天才追上——扔下去。”狄榮道。
南泱屏息聽車外說話動靜,還在想,扔什么下去?
前方砰地一聲,楊家車夫被拎小雞似的拎起,扔去地上,滾了五六圈才停下。
南泱當即震驚了。
……這似曾相識的場面……
等等,駕車的車夫被扔出去了,馬還在跑……?
馬兒慣性奔跑出七八丈,果然又開始跑歪,小車歪歪斜斜直奔路邊土溝。
“……啊啊啊啊!!”
阿姆崩潰地大喊:“車!車又要翻了! ”
南泱麻木地抓緊木窗。這種離譜的事為什么會讓她碰上第二回?
一趟路連翻兩回車?!啊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