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霍聞野征戰歸來,聽說姜也公然招贅的事兒,第一反應就是不信。
在他瞧來,這又是她為了討要名分再次使的手段,瞧姜也為了嫁他這般算計,他不滿之余難免又有絲得意,卻也沒多放在心上。
——但沒想到,他以為的那些試探和把戲,都成了真。
他每次來姜府之前,都會提前遞個話,姜也就在后面留個門給他,但這一次他去尋她的時候,發現常進常出的角門被拴上了手臂粗細的鐵鏈,上面還掛著一把三斤重的特大銅鎖。
銅鎖上雕刻的還他娘是辟邪用的貔貅,獠牙暴起,怒目圓睜,無聲地表明了對他的驅逐之意。
第二日,他便看到姜也和她那姘頭招搖過市,一道兒去店鋪挑選定親要用的茶鹽酒果,兩人有說有笑,一副親厚模樣。
他和姜也相識也有幾月了,她每回見到他不是愁眉不展就是強顏歡笑,對著那個姘頭倒是笑得情真意切。
該死的姜也,未免欺人太甚!
在他看來,他為了姜也冒險深入敵腹,拼命把自己的仇人救了回來,若是沒有他,姜武這會兒早就被那些異族人扒皮抽筋死無全尸了,他背上的刀傷現在還沒好全,一到下雨的時候還滲得疼,姜也倒好,轉頭就背棄承諾另結新歡了!
他說要和姜也斷了嗎?她哪來的膽子這般過河拆橋?!
霍聞野正欲發作,但又想到上回兩人半是玩笑半是試探的那番話,他轉念一想,莫不是她故意激他?所以隨便找了個人作戲?
這么一想,他便又令自己鎮定下來,冷笑著把自己的貼身匕首封盒送了過去,意欲嚇唬嚇唬她,讓她知趣些打發了那人。
沒成想這死丫頭居然膽大至此,無視了她的警告,直接定下了和她那贅婿定親的日子!
她居然是動真格兒的!
好好好,既然姜也執意如此,那就怪不得他了!
霍聞野森然地冷笑了聲。
他可不是什么恩將仇報的大善人,姜武只是燕王嫡系,是燕王用來懲戒他的一根鞭子,他尚且記恨至此,更別說令他飽受折辱的罪魁燕王了。
燕王這些年早有二心,霍聞野一直暗中搜集他的罪證,燕王自覺時機成熟,便打著‘皇上橫刀奪愛強娶霍貴妃,他飽嘗奪妻之辱隱忍數年’的旗號招兵買馬磨刀霍霍。
這里霍聞野不得不說一句,燕王一個大老爺們兒想謀奪帝位就不能正大光明點兒?他在封地娶妻納妾可沒消停,要造反了倒是想起霍貴妃了,這做派簡直不像個男人。
霍聞野就算厭惡霍貴妃,對燕王的行徑也極是瞧不上。
燕王和他早已是勢同水火,已經打定主意在動手之前先除掉霍聞野,既然到了生死相搏的時候,霍聞野沒有半點猶豫,在拿到燕王意圖謀反的關鍵證據之后,他派人加急送到了長安。
燕王謀反證據確鑿,圣上收到密信之后果然震怒,只是一地藩王牽扯太廣,他便傳了密旨,讓霍聞野把燕王府上下控制起來,暫時不殺,先一步剪除其羽翼。
——而姜武,正是燕王的嫡系之一,雖不算心腹,但亦在圣上親筆圈點的清掃名單里,這事兒其實有些古怪,姜武官階不算很高,在燕王一系也不算多得重用,怎么圣上偏就選了他開刀?
按照圣上的意思,本是要把姜武一干人等直接處死,但霍聞野從中作梗,在途中攔了一回,先把他入獄聽判,算是暫時保下了他一條命。
但有意無意的,霍聞野把動手的日子定在了她定親禮這天。
定親禮雖不比成親需要穿喜服,但她依然穿了身兒耀眼奪目的大紅衣裙,上面用金線繡的祥瑞花草,她坐在主桌,眉眼濃艷,鬢邊簪著赤金華勝,其上的鳳凰振翅欲飛,鳳嘴里銜著的流蘇墜下一點紅寶垂在眉心,襯得面頰細膩如玉,整個人耀目生輝。
打扮得這么耀目生輝,卻是為了另一個男人。
真是...礙眼。
霍聞野騎在馬上,極危險地瞇了下眼,馬鞭向下重重一揮。
一聲重響擊破長空,手下兵丁列陣而出,將整個姜府圍得水泄不通。
姜也怔在原地,面上的喜悅一點點轉為驚愕,華勝上的鳳凰翅膀也在她鬢邊顫顫斂了起來。
霍聞野眸光從她臉上一掠而過,沒做半點停頓,大步走到堂中,宣讀圣旨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姜武謀逆,罪證確鑿,著即革職下獄,秋后處決,其女眷沒為奴籍,家產抄沒入官,欽此!”
宣完圣旨,他甚至沒給姜也半點反應的時間,徑直走到她面前:“帶走。”
姜也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,直接被帶到了他怕她誤事,不許她過來的都護府。
就如同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,他一撩衣袍,高坐堂上,眼底含著驚人的侵略性,眨也不眨地看著她。
“我父親沒有謀反,”姜也顯然還沒弄清眼前的狀況,以為這是靠律法辦事兒的時候,跪下來懇求:“我父親,我父親是冤枉的,他不可能謀反,都護,求您向圣上稟明...”
“我帶你來,不是聽你說這個的。”霍聞野不耐地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圣旨已下,斷無更改的可能,姜也,我給你兩個選擇。”他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她:“其一,按照圣上旨意,你將會被充入奴籍,交由專人看管,到時候朝廷如何分派,會把你送到什么地方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姜也慌得手抖,不住搖頭,一步一步后退。
霍聞野毫無憐惜,步步緊逼,將她抵在了墻角:“第二么...”
他將她困在角落,如同在看一只走投無路的小獸,他在她頸邊兒輕嗅了下,看著她猛然瑟縮,他又笑了聲:“你猜猜看,我為什么要把你帶到這里?”
姜也第一次徹底沒了主意,腦袋都木了似的,抽噎著道:“我不知道...”
“不知道嗎?”霍聞野扯了下唇角,嘲弄笑笑:“本來上頭是要讓和你父親有舊怨的柳副將來姜府拿人的,是我大發善心,硬搶了這樁差事,你不如猜猜看,如果你落到柳副將手里,會是個什么下場?”
“或者我說的再明白些。”他一把捏住姜也的下頷,用力抬起:“你猜,他一晚上能弄你幾回?”
姜也似是被他直白的話語駭住,瞪大眼看著他,眼底顫顫地蓄了兩汪淚。
霍聞野拇指抹過她眼角的一滴淚珠,輕嗤:“瞧瞧你這可憐樣兒。”
姜也咬了咬下唇,哽咽著問:“多謝都護施以援手,那我父親...”
“還想得寸進尺?”
霍聞野輕輕一嗤:“姜也,你知道的,我耐心不多,你若是再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,我就只能把你送回去了。”
如果再答錯一次,他怕是真的不會再給她機會了。
姜也死死咬住下唇,垂下頭:“...我知道了。”
霍聞野臉上多了一絲滿意:“告訴我,你現在是什么身份?”
姜也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身份,也清楚地知道,只有眼前這人,才能幫她救下還在獄中的父親。
“我是...”姜也嘴唇張著,好半天才擠出聲音:“您的私奴。”
霍聞野目光在她腮邊那一串淚珠上凝了片刻,又挪開視線,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。
姜也提起裙擺,忽地跪下,鬢邊的鳳凰翅膀跟著上下亂扇:“我甘愿為都護效犬馬之勞,只是我父親真的是無辜的,他真的沒有參與謀反案,還請都護查明真相,不使忠臣蒙冤!”
她鬢邊那只鳳釵是她那贅婿為她挑的...
霍聞野壓根沒聽她說什么,目光在她發間頓了片刻。
他又掃了眼她今天的定親裝扮,忽然拍了拍手,幾個健婦整齊劃一地走進來,把姜也團團圍住。
他忽視了姜也驚慌不安的眼神,背過身,緩慢地吐出一字:“蓋。”
姜也驚慌地提高了音量:“都護,您要做什么?!”
霍聞野不答,幾個健婦拉扯推搡,扯下她身上的定親禮服,又揪住她中衣的后領,露出一截細白的后頸。
只聽幾聲惶恐的顫音和拉扯聲,等到霍聞野轉過身的時候,她趴在地磚上啜泣不止,后頸上已經像牛馬一樣蓋上了鮮紅的印。
在那一點刺目的艷色中,回憶戛然而止。
箱子最底下擱著一張奴契,霍聞野盯著看了眼,又看向謝枕書,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:“你之前不是問過我,我既然對姜也無意,為何又對她定親的事兒如此介懷?”
謝枕書不解地點了點頭。
霍聞野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筋骨:“我要讓她知道,斷與不斷,不是她說了算的。”
他隨手把棋譜扔回箱子:“你著人盯著裴家,看看那位裴少夫人什么時候再出來。”他扯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容:“我有點事想問她。”
霍聞野派過去的人盯了幾日,沈驚棠倒是學精了,這幾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,生怕再給他看出什么破綻。
就算兩家住的近,就算霍聞野身份尊貴,沈驚棠好歹是正經官家娘子,她不主動出門,霍聞野還真找不到機會見她。
這里畢竟是長安,不比封地,他總不能闖進裴府強行見她。
但霍聞野堅信活人不能讓尿憋死,他很快憋出個損招兒:“本王生辰馬上到了,要在裴園設宴,你把消息放出去,讓不來的自己掂量著看。”l
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:“尤其是裴家上下,你記得都通傳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