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蒼玉臉色白的跟紙一樣,強撐著回到府上,便一頭栽倒了。
沈驚棠慌忙扶住他,又給他灌了兩碗早就煮好的醒酒酸湯,再喂了他吃了幾塊剛蒸出來的蒸餅,等他胃里有了東西,臉色這才好看了點。
他見沈驚棠忙里忙外的,心下頗是過意不去:“是我行事不周,勞累你了,今日要不是你機變,我恐怕現在還回不來。”
“兩口子這么客氣干什么?”沈驚棠不在意地擺了擺手,她真正掛心的另有旁事:“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,圣上為什么要包庇成王?還累得你里外不是人。”
雖說曹六只是商賈,但好歹也是一樁人命,圣上竟然問都不問一句就下旨放人,而且這曹六經營的是霍貴妃那頭的生意,他就這么死了,霍貴妃這個苦主居然都沒找圣上鬧一鬧,這事兒簡直不合常理!
雖然裴蒼玉早知道妻子并非尋常女子,但見她如此敏銳,他還是不由心里暗贊,附和道:“莫說是你,這事我心里也十分疑惑。”
在這樁案子里,皇上和霍貴妃都表現得異常心虛,反倒是霍聞野這個昔年罪犯兼兇手理直氣壯,實在奇異。
他到底官階不高,能得到的線索有限,也不敢妄加揣測:“成王如今勢大,到底死的只是個商賈,或許圣上不想和他因此事鬧什么不快。”
他忽想起一事,肅了眉眼:“成王殺人的地方就在道觀后院,我聽觀里的道士說,你那時候可有瞧見什么?”他面有憂慮:“成王可有對你不利?”
她和霍聞野那番糾纏若是全盤托出只怕會扯出更多麻煩,沈驚棠一個字也不想提,便故作輕松地道:“也是我運氣好,聽見隔壁有動靜,我嚇得趕緊跑了,沒和成王碰著面。”
這番說辭顯然是騙不過裴蒼玉的,他面色倏得冷下來,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,瞧著極有威勢。
他沉聲道:“你還不說實話?”
沈驚棠被他瞧得有點心虛,但就如裴蒼玉了解她一樣,她對他也一樣了解。
她眨眨眼,換上一副調笑口吻:“二郎若是真有心撫慰我,與其問東問西的,不如過來讓我親一下。”
她一邊說一邊微微嘟唇,湊過去要親他。
在這個時代是沒有接吻的概念的,裴蒼玉見她湊近,心跳驟然加快,臉上霜雪一般的冷色寸寸碎裂,甚至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在即將親過來的剎那,裴蒼玉有些狼狽地別過臉,氣息不穩地斥責:“你若是再胡鬧,別怪我請家法伺候了!”他邊說邊起身大步離去。
雖然這事兒被插科打諢過去,但從沈驚棠的反應他也能看出來,她那日必定遭了成王的恐嚇威脅,只是她執意不說,讓裴蒼玉心里難免生出些被她防備的不快。
但轉念想想,他也并不是事事都和妻子交代清楚,兩人在一起的時日尚短,她對他不夠信任也在所難免。
只是他身為丈夫,妻子在外受了委屈,他卻不可以不為她出頭——這是為人夫的基本責任。
按照律法,親王可帶二百親衛入長安,霍聞野進城進得急,二百親衛之前還在城外駐扎著,這幾天才陸陸續續進城。
裴蒼玉身為少尹,自然有督送這些人的職責,他這幾天尤為嚴苛,把霍聞野的親兵挨個搜身了一遍不說,就連隨身穿戴的甲胄兵器都仔細查驗了一番,兵器長度多一寸的,甲胄厚度不合規的,全部給他當場沒收了。
偏他查的再嚴苛,也是依照流程辦事,兩天搜查下來,霍聞野的兩百親兵倒是有一小半兒都繳了械。
霍聞野看著裴蒼玉身后拉的一車兵器,臉上倒不見怒色,只是似笑非笑:“裴少尹好手段,莫不是還記恨著本王拉你一道下棋的事兒?”
裴蒼玉一身板正官服,不卑不亢地一拱手:“不敢,公是公,私是私。”
他一頓,又點明來意:“臣若有行事不周的地方,王爺只管提點便是,只盼著王爺不要為難家中女眷。”
他這話一出,旁人便也都明白了,他是為夫人出氣來的。
等裴蒼玉走了,下屬不免感慨了句:“這姓裴的瞧著一副小白臉模樣,對自己的女人倒是挺好,當真有幾分血性。”
霍聞野心口仿佛梗了口氣。
聽到下屬說‘自己的女人’,他莫名其妙地代入了自己和姜也。
他本來覺得自己對姜也簡直好得不像話,但有裴蒼玉這么一對比,立刻襯出他的不是來。
不對,呸!姜也又不是他娘子,這有什么可比的?
話雖如此,霍聞野還是心煩意亂,他唇角扯出個不冷不熱的笑,不讓他為難是吧?他偏要為難給他看看。
他喚來謝枕書:“生日宴預備的怎么樣了?”
謝枕書回:“宴會預備的差不多了,帖子還在制作,約莫兩三日就能制作完。”
霍聞野要擺生辰宴的消息很快傳了出來,這種事兒家里去一個裴蒼玉也就夠了。
自上回從道觀回來,沈驚棠就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,總覺得是不是被他瞧出了什么破綻,她甚至有預感,若是再多見霍聞野幾次,她這馬甲八成是要保不住了。
所以她打定主意再不跟霍聞野碰面。
但沒出兩天,霍聞野的帖子就送到了裴家,上面甚至清清楚楚寫上了家里的每一個人,‘裴少尹之妻沈氏’,赫然在列。
沈驚棠心亂如麻。
......
對于霍聞野生日宴惶恐不安的可不止沈驚棠一個,自從裴蒼玉被霍聞野刁難之后,裴夫人簡直沒睡過一個踏實覺——她堅持認為,霍聞野就是為了長女另嫁的事兒恨上了裴家。
這天是府尹夫人的賞花宴,沈驚棠托病不去,只裴琳一個陪著她去赴宴。
她心氣兒不順,一會兒嫌裴琳打扮土氣,不能給家里長臉,一會兒又嫌她不會說話不會來事兒,巴結不到那些高門顯貴家的千金,總之裴家衰落好像全成了裴琳一個小姑娘的錯。
有了仙姿月容的長女和才高八斗的次子,裴夫人一向是不待見內向寡言的小女兒,自從家里出事兒之后,裴琳更是成了她的出氣筒,這些年多少難聽話沒受過?任她說得再難聽,裴琳也只是微微垂頭,默默受了。
一路罵罵咧咧的來到府尹府上,府尹夫人沒急著和裴夫人打招呼,目光往裴琳身上轉了轉,見她容色清麗,她面上浮現一絲滿意。
直到賞花宴開始,府尹夫人用碗蓋輕撥茶湯上的浮葉,略一抬眼,故作關切地問了句:“聽說前些日子,裴少尹和成王殿下起了些齟齬?”
裴夫人現在簡直聽不得這事兒,偏府尹還是裴蒼玉的上司,這話她不敢不答,只強笑了下:“一點小事兒而已,談不上齟齬,勞您掛心了。”
“成王畢竟是手握重兵的親王,只要是跟他有關的,那就沒有小事。”府尹夫人誠心提點了句,又往裴琳身上掃了眼:“你家小女兒聽說還未許親?”
裴夫人被她一席話攪合得七上八下,聽她突然問到裴琳,不免愣了下,才隨口回答:“她年紀尚小,我打算再留她兩年。”
她心里壓根沒有這個小女兒,自然也不會對她的親事上心。
府尹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濃:“既然如此,你有沒有考慮過...成王?”
裴夫人徹底愣住。
府尹夫人笑了笑:“我忖度著,成王和少尹不對付,無外乎當年婚事的緣故,既然這樣,倒不如另賠他一樁婚事。”
這話正撞進裴夫人心坎,她不自覺被牽動思緒,輕輕點頭。
府尹夫人觀她神色,繼續道:“我是想著,與其結怨,倒不如化干戈為玉帛,若你家幼女真和成王成了,于裴少尹的前程,也是大有助益的。”
裴夫人越聽越心動,禁不住轉頭看了小女兒一眼。
裴家就沒有丑人,目前來說顏值最低谷的是裴二郎的娘子,她這個小女兒雖然不及長女絕色,但也堪稱清麗佳人了,尤其是眉目間含羞帶怯,很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。
府尹夫人見她只拿眼瞧著裴琳,心知計謀已得逞:“你若真的有意,成王生日宴便是絕佳的機會,這孩子要是能被王爺看中,是她的福氣,也是你們家的福氣。”
她慈眉善目地一笑,擺出置身事外的態度:“當然,我也只是一說,你也只當一聽便罷了。”
成王至今未婚,長安城里惦記他的世家不少,府尹夫人膝下就有一女,只是現在局勢不明,大家一是拿不準成王的態度,二是拿不準圣上的態度,所以府尹夫人出口便慫恿,打算拿裴家女探探路。
即便不成,惹怒了成王或者圣上,那也是裴家的事兒,若真僥幸成了,依照裴家女的身份,最多也只能給親王當個偏房側室,無傷大雅。
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心人?只是人一旦起了貪念,也就顧不得底下的陷阱了。裴夫人回府思量了半天,跟下人吩咐:“去給三小姐定一只簪子,再扯幾塊好布,給她好好地打扮打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