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明禮沒接他的話茬,只是殿內的氣氛活絡了許多。就連帶著他的嘴角,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人生苦短,有一摯友同行足矣。至少當他去對抗那如天塹般的皇權時,不會那么無助。
姜晏寧此時正靠坐在馬車里閉目養神,攤販們的叫嚷聲在耳邊縈繞不絕。馬車行駛在臨安城最繁華的路段,行人眾多,車速也不自覺慢了下來。
“聽說,冠軍侯府嫡女回府了。”
“不是吧,和家族里鬧得那么難堪都能回府!簡直臟污了冠軍侯府的門楣,她這樣不清白的女子回了府,可讓其他還在待嫁中的女子怎么辦啊?”
“就是,這不是擺明著斷了其他女眷的活路!難道只有侯爺嫡女的命是命,其他旁支的便不是了嗎?”
“要我說啊,就該一條白綾賜死,這樣既全了侯府百年的光耀門楣,同時還落得一個大義滅親的好名聲。”
許多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大肆發言著,生怕這些流言蜚語入不了姜晏寧的耳朵里。流言真不真有什么要緊?要緊的是能把那位侯府千金拉下來,似乎用唾沫星子墊高自己,就能踮起腳尖,竊喜著似乎夠到了曾經仰望的云端。
他們要的,是咀嚼謠言時獲得的那種扭曲的自我實現。通過將明月污為溝渠,內心那點因仰望而生的嫉羨,便瞬間變成了你我皆凡人的,虛妄又短暫的平等感。
“小姐,這些人當真太過分了!”竹青正打算掀開簾子,出言呵斥馬車外那群嚼舌根的長舌婦,卻被姜晏寧抬手攔下了。
她瞇著眼睛,自己剛剛出宮,這消息便擴散得如此之快,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操作的手筆。
到底是誰,一目了然了。
“不必理會,不出三日,這流言會自動消散的。”姜晏寧不關心這些人如何去評價她之前的所為,她也壓根不在乎。
畢竟女子的貞潔,從不在羅裙之下。當一個人有足夠大的權力,那么她做什么都會是對的!
“竹青,待到回府后,找兩個信得過的小廝,收買混跡在臨安的小乞兒。有必要的話,可以將他們找一處安靜且幽僻的宅子安置起來。”
“并且要讓他們多多留意,京中貴女的動向。譬如,是否有貴女落了水或是摔傷了腦袋,自醒來后便性情大變的。或是一夕之間就詩名遠揚的才女。”
姜晏寧說完,又閉上了眼。
她的腦子里一刻不停在轉,眼下的安定只是暫時的,但也足夠她去布局這一切了。
她可不信,那手可通天的系統,會這么輕而易舉帶著那個異世之魂逃走。必然在看不見的地方,悄悄籌謀著。只不過這一次,不會像先前那般大張旗鼓罷了。
她的對手,不僅僅是擁有至高皇權的那位,還有完全凌駕于皇權上的,不知名的外來物。
竹青并不知曉自家小姐的意圖,但她勝在聽話。不多問的絕不會問,這也是為何那么多機靈的貼身婢女,唯獨她是一等女使。
眼前的小姐冷靜沉著,她不說話,僅僅只是坐在那,就極具壓迫感。
馬車行駛的路段有些顛簸,直至行駛到侯府必經之路的一片竹林里。
輪子碾過掉落的殘葉混著泥土不斷前行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在這靜謐的空間里,還有另一種規律的車輪聲,始終隔著一段固定的距離,亦步亦趨。那聲音太同步,也太刻意,生怕驚動了前方馬車里坐著的人。
“我都叫你隔遠些了!萬一被發現了怎么搞?”姜云崢此刻捏了一把汗,自打姜晏寧進宮后他便心神不寧,坐立難安。
即使他知道姜晏寧聰慧,一定能平安歸來,可他還是忍不住擔心。
他懼怕陛下把她扣留在宮中,生怕她說了一些不妥的話惹陛下生氣,更害怕她聰慧的反應惹陛下起疑。
所以,他選擇搭了個馬車去到宮外隱秘的地方等待,直至姜晏寧從宮道里出來,他懸著的心才安然落下。
石虎聽著姜云崢的念叨,只覺得為難,“我早說抄小道嘛,至少能快一炷香趕回去,可您又不愿意。非要跟在小姐身后,生怕那些流言會無意間重傷她。”
“我就說過小姐不是那樣軟弱的人,您還不信。這下好了,不想被發現也要發現了。”
石虎嘟囔著,將手里攥緊的韁繩握緊,讓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“怎么?跟著我委屈你了?”姜云崢的話里聽不出喜怒。
石虎咧著嘴,訕笑了兩聲,“我哪敢啊!倒是將軍您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石虎留。人家好歹也是將領,被您拉來當馬夫,不知回去要怎么被取笑呢。”
“依我看啊,您就是擔心則亂。明明安排了兩名暗衛在身邊,您自己還非得親自出馬。”
姜云崢沒有反駁,他確實是關心則亂,可里面也有權衡之后的后果。自己的女兒進宮,做父親的安能待在府中等待她歸來?那定是不能的。
若按兵不動,只會增加陛下心中的疑心。一個對親生女兒安危置之度外的人,又怎么會心甘情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。只有讓陛下看見他赤誠的愛女之心,才會覺得拿捏了他的軟肋,讓侯府也更安全。
“正因如此,我才把你拉過來當車夫啊,否則所有人都會以為我冠軍侯府嫡女軟弱可欺,無人撐腰。不光要去,還要光明正大地去!越多人看到越好。”姜云崢的眼眸里有著難言的深沉,他雖不懂權謀制衡之道,但他的心眼子比誰都多。
他并非不懂揣測圣意,而是揣測了也改變不了冠軍侯府的境地。可女兒的到來,讓他看見了一絲希望。
石虎聽到這話,臉都快笑爛了。原來他石虎就是冠軍侯府的門面和底氣啊,怪不得老大非要拉著自己過來呢!
他瞬間精神抖擻,作為侯府的門面,自然是要體現侯府的氣勢和威嚴。
姜云崢看到這一幕,一聲輕笑從嘴里泄出。
馬車緩緩駛出竹林,重新匯入街巷。當百姓們看到石虎駕著馬車,守在姜晏寧后面時,方才還說得起勁的人們,紛紛閉上了嘴巴。
拜托,身后那可是冠軍侯府的人,當著他們的面說人家的女兒,還要不要命啦!
石虎看見了,頭仰得更高了,形容他是用鼻尖看人再合適不過,脊背也傲然挺立。他坐在馬背上,手里扯著韁繩,看那些市井流民的眼底里滿是不屑。
百姓們此刻不敢再抬頭仰望坐在馬車內的人,因為一抬頭便會發現,彼此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,那不是用流言抹黑,用唾沫墊高就能企及的邊界。
明月本就是明月,只會高懸于九天之上,永遠不會因溝渠的喧囂而墜入塵泥。
車廂內,姜晏寧依舊閉著眼,唇角卻幾不可察地,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馬車碾過最后一塊碎石頭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冠軍侯府,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