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冠軍侯府,竹青率先下了車,而后搬來木凳子放在馬車的下首。姜晏寧掀開簾子,從馬車上走下來,徑直來到石虎面前。
“石統領,多謝您一路護送我和家父,辛苦了。”姜晏寧朝石虎微微福身,目光卻看向不敢和她對視的姜云崢。
姜云崢的眼睛四處亂瞟,時而摸摸馬背,時而看看馬車的輪轂是否結實。
石虎不好意思地摸摸頭,“這有什么的,小姐言重了,我也算是侯府的一份子,這些都是應當的。”
姜晏寧點點頭,“竹青,吩咐廚房今晚多備些酒菜,好好招待下石統領。”
“好嘞。”竹青得了吩咐,便離開姜晏寧去往廚房。
“石統領若和家父有要事商議的話,那晏寧先行告退。”姜晏寧打過招呼后,并未看向自己的父親,而是轉頭回了自己的閨閣之中。
姜云崢看見女兒離去的背影,這才松了一口氣。
面對她時,自己竟然莫名心虛了幾分,似乎整個人都不占理了。
石虎饒有興味看著這一幕,沒想到老大平日除了怕夫人,還怕自己的女兒啊。
這可是關于老大的新鮮事,到時候回軍中和兄弟們說道說道。
石虎正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,卻被姜云崢一瞬間捕捉到。
他恢復了往日的威嚴,揪著石虎的耳朵,“好小子,你如今妄想編排起你大哥來了!來來來,既然這樣就陪我操練操練。”
“不要啊,老大老大,我錯了我錯了......”石虎被揪著耳朵,嘴上在求饒,面上卻掛著憨笑。
澄心堂內,這是姜晏寧奪回身份后第一次回到自己的閨閣里。
只是眼前的景象,和十一年前大不相同。
窗前那株她親手所植的梅樹已經不在了,如今被一株枝頭結著青澀小果的桃花所取代,枝頭曾經嬌艷粉嫩的花瓣,已經化作土里的養分。
假山背后的那片郁郁蔥蔥的竹林,也被花團錦簇,香氣甜膩的薔薇所取代。
那些彩色的薔薇,沒有一株不是昂貴的品種,單拎出一株,就是一戶人家一年的工錢。如此大張旗鼓,鋪張浪費,真是生怕外人不知道侯府的顯貴,也真不怕引火燒身,使全家人都跟著進大獄。
侯府全府上下竟也沒有一個人知情阻攔,可見穿越女這保密工作做得有多好,又趁著她得寵的時機,在三皇子處撈到了多少油水。
姜晏寧心頭的火氣愈來愈盛,拳頭也不自覺攥緊。
她幾乎是從嘴里把這句話擠出來,“來人!把那株桃花給我砍了,樹根也別留著。再找些花匠把假山后面的薔薇全部拔了,移進盆栽里,并查一查當年這些薔薇是哪家花鋪送來的,賬又是怎么走的!”
竹青立刻召集在澄心堂內干活的仆從們,“都聽到了沒有!現在放下手里的活,優先處理小姐吩咐的事情。全部處理好了之后,經過我的驗收再去領賞。”
看著他們各自忙碌,無人注意的間隙,竹青走到姜晏寧身邊。
“小姐,那些薔薇種植到盆栽里,是有什么打算嗎?”
姜晏寧點點頭,眼底流露出一絲贊許,不愧是自己所選的親信。
“找個人,把這些薔薇兜售到黑市,全部轉手賣出去。只有黑市售物的渠道查不到來源。”
她沒有辦法把那么多薔薇一次性賣給花鋪,更別說其中還有幾株價值連城的,那是三皇子給穿越女送的小玩意。說是小玩意,其實所有人都知道,那是進貢的稀罕物。
僅僅是大批量的薔薇流出,都會使侯府產生動蕩。更遑論這些有市無價的稀世珍寶。
可見三皇子為了坐上儲君之位,下了多么大的血本,急迫地想要拉攏冠軍侯府,站到他的陣營里。而穿越女,恰恰就是侯府最薄弱的突破口,也是侯府被迫卷入黨爭的導火索。
可惜,這一切蛛絲馬跡,穿越女都不曾覺察到。不過,她倒是做出了一件很對的事。
在眾目睽睽之下,和冠軍侯府斷絕關系。
姜晏寧不由得輕笑出聲,她似乎看見了三皇子得知消息那一刻,維持不住表情的臉。
“喔,對了。”姜晏寧連忙叫住打算去找人的竹青,“變賣的所得,要做兩本賬,一本明賬,記錄總所得。一本暗賬,記下我們實際入庫的數目。其中四成記得以冠軍侯府的名義,捐贈給慈幼局和善堂。另外四成,就捐給隸屬朝廷的賑濟局吧。”
“剩下兩成,用于置辦荒宅以安置臨安的小乞兒,到時候等規模大些了,再成立玉歸堂。”
竹青的心頭一震,小姐說這話的時候云淡風輕,可這背后的籌謀,竟讓人無端感到心驚。
她知道,小姐心里頭,正在悄悄醞釀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。
竹青的靈魂深處都為此感到顫栗,身體在止不住的發抖。脊背處似乎有一道電流,直竄天靈蓋,讓她頭皮酥麻。
她竟然覺得興奮?
對,是興奮。
那種未知全貌,卻因為自己的參與,轉變成能撬動未來某件大事的鑰匙。
僅僅只是觸碰到這鑰匙的邊緣,就讓她的血液發燙,指尖顫抖。
她強壓下幾乎要沖出喉嚨的戰栗,垂下眼,聲音穩得驚人:“是,小姐。奴婢一定辦妥!”
竹青沒有半分耽擱,立刻開始了自己的行動。
而姜晏寧則進了房間,好在自己的房間并沒有被安置那些讓她抓狂的大件器具。
只是自己的桌案上,被那些采買的首飾屜子堆滿了。曾經那些文房四寶和放置的讀物,都被穿越女盡數鎖到了庫房里。
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,調節自己快要失控的情緒。
住了整整七年的房間,卻在此刻充斥著另一個人的生活氣息,這擱在誰身上都難以忍受。更何況她這個人,并不喜歡自己的空間被別人剝奪。
當她打開衣櫥,登時兩眼一黑。
映入眼簾的,是極其粉嫩嬌艷,充滿色彩的衣裙。有幾條,裙裾處繡著暗紋,還有金線作為點綴。裙襕上用彩色蠶絲線繡滿了紛飛的蝴蝶。
姜晏寧氣笑了,她實在是未能想到一個人的審美竟能那么艷俗。
但笑意未達眼底,便已凝結成冰。
想象中的暴怒并未到來,她只是伸出手,指尖一一撫過那些滑膩的綢緞,奢華的繡線,夸張的配色。
“來人。”她的聲音里已聽不出絲毫波瀾,“將這些衣裙,全部扔進庭中的炭盆里,燒了。”
“一件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