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姜晏寧把原本屬于自己的東西歸置妥當時,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,窗外只聽見稀疏的蟬鳴。
一名小丫鬟在門外將燭火點燃,才挪著步子悄然進來,生怕驚擾了正在觀書的小姐。
不遠處,一名小廝正拿著木棍在炭盆里面撥弄,那些華麗的繡衣已經成了一片灰燼,只剩下被火燎得暗淡發黑的金絲銀線。
他仔細把絲線都收起來,用屜籃裝好,趕往繡房。
房里的婆子們在加班加點趕制衣裙,只因小姐對澄心堂內那些粉嫩的衣裙不喜。
可她們分明記得,小姐最喜歡的便是顏色粉嫩,質地柔滑如春水的蘇運繡錦。
此刻,她們手邊堆積如山的,卻是一匹匹色澤沉厚,織紋莊重的云錦。
云錦的價格相比繡錦,可低了足足一錠銀子,給府中省了不小的開銷。原先壓箱底的繡錦,小姐只挑了些偏深色的布料留下來。
現在的小姐,說話也比以前和氣多了,嘴邊還總是噙著淡淡的一抹笑。可笑意未達眼底,只一個輕飄飄的眼神掃過來,繡房里最油嘴滑舌的婆子也會瞬間喉頭發緊,冷汗涔涔。
一轉眼,已是次日清晨。
繡娘已經把連夜趕制出來的兩件衣裙送往了澄心堂,淡紫色的衣裙襯得姜晏寧的皮膚更加白皙精致,袖口邊還繡著淺色的暗紋,低調又不失奢華。
竹青看直了眼,“小姐,這衣裙可真漂亮呀,襯得小姐明艷動人。”
“你倒是嘴甜。”姜晏寧輕笑一聲,“你出去辦事時,可有聽見什么風聲?”
竹青搖了搖頭,“奴婢沒聽見,但是奴婢覺得,關于小姐的流言似乎并沒有收斂的趨勢,越傳越廣,甚至還越傳越邪乎了。”
“說您早已和三皇子私相授受,可三皇子只不過當你是消遣,所以才......”
姜晏寧冷笑一聲,“傳得有多廣了?”
“奴婢不知,只知道今早侯爺下朝,因為這件事情發了很大的火氣。許是百官公然拿這件事情來彈劾侯爺吧。”
書房里,鄭徽懿正給姜云崢順氣,“侯爺當心氣壞了身子,這些流言先前傳得比現在難聽多了,也不見你動過這么大的氣。”
“哼!以前我自是以為我治家不嚴,縱女失德,可現如今知道并非是自己的過錯。寧兒,也是受害者,并非如流言那般不堪入目,她有她自己的苦衷,所以才讓我如今更氣。”
“寧兒,受了那么多的委屈。”姜云崢攥緊拳頭,竭力遏制自己的火氣升騰,“我在大殿之上,卻只能聽著那些彈劾入耳,不能為自己的女兒辯駁分毫......”
姜晏寧本該推開書房的手瞬間頓住,一股復雜又難以言表的感情從心頭泛起,有些堵堵的,卻并沒有想象中對這種情緒的討厭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后走了進去,朝父母親福了福身,“爹,娘。今日朝中之事,女兒已經知曉了。”
鄭徽懿臉上有著擔心,“乖孩子,別把那些事情放心上。”
她不知該如何安慰眼前的女兒,思來想去,只能吐出這么一句,希望她不要把自己困在這流言之中。
姜晏寧展顏一笑,“娘親,寧兒不會放心上的,畢竟旁人不知道事情的全貌。女兒想,對付那些流言,堵不如疏。不妨便順著流言的話,放出聲去。”
“就說......因女兒德行有虧,命其閉門思過,并為嚴肅門風,特為其招納女武師一名,教習健體之術,以磨其心性;延請精通經史的女夫子一名,教授策論之要,以辨是非,肅其言行;誠聘琴藝高超的女琴師一位,傳授清音雅技之妙,以靜心緒,滌其浮華。”
“爹,您意下如何呢?”
姜云崢沒有說話,眼里卻露出難得的贊賞。堵不如疏,承認下這些事情,并且放出聲要請名師,這無疑是最佳的辦法。讓天下人皆看到侯府嚴懲逆女,修正門風的態度,也讓陛下知道管教女兒,侯府是下了血本,動了真格的。
“好,就按你說的去辦。今日就放出聲去。”
很快,聘請嚴師的告示就張貼到了榜上,許多百姓都湊上前去,臉上盡是質疑。
“這就是張貼出來做做樣子的吧?誰人不知道侯爺疼自己的女兒跟眼珠子似的。怎么可能舍得讓她受這樣的苦楚。”
“但是,侯府給的束脩,真的很豐厚啊。”
“拜師禮,云錦一匹,大米五石,五錠銀子?!不是,每月還能從賬房支取三錠銀子,作為薪俸?這是假的吧,怎么那么多錢!”
“這,這待遇也太豐厚了,這聘請三名的束脩,都可以請到十名山清書院的夫子了吧!”
許多人驚嘆于侯府為肅清門風的手筆,卻因自己并沒有這樣的能力而羨慕嫉妒。
張榜還不出一炷香,就已經有三名女夫子登門了。
女夫子登門后,一一由出身高門,來自滎陽鄭氏的母親進行考教。
兩名女夫子卻紛紛在《禮經注疏》被難倒,那是由三百年前,鄭家先祖為仁宗皇帝進講時,親筆修訂的底本。
當聽到仁宗這兩個字時,坐在下首旁聽的姜晏寧指尖微蜷,明顯愣了一下,但很快臉上方才的錯愕轉瞬即逝。
考教沒通過的夫子都被請了出去,女琴師亦是一樣。
那些女子站在侯府外,并沒有想象中的悲憤,而是對滎陽鄭氏的實力有了清晰的認知。
五姓七家,累世公卿,以法家經學為立家之本,上可知天文,下可熟地理。就連法學經史都信手拈來,涉獵甚廣。甚至鄭徽懿還會彈奏《廣袖流仙曲》的殘卷。那本殘卷的難度,極其考驗一個人的手腕柔軟度,手指靈活程度。
她們回看侯府的牌匾,只剩下深深的忌憚和敬畏。
直到這一刻,她們才覺得,坊間關于姜晏寧的傳言也不一定為真。有如此優秀的母親,女兒再差也差不到哪去。而且方才看到侯府嫡女時,那周全的禮數,倒水的動作,分明不該是流言里該有的樣子。
待姜晏寧行了拜師禮,將兩名老師都安置好時,卻遲遲不見有女武師前來自薦。
“小姐,還要再等嗎?”竹青看著小姐一直從黃昏時分等到夜幕降臨。
“等。”姜晏寧坐在木椅上,將身旁已經涼了的茶盞遞到嘴邊,喝了一口。
“會有人來的,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