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晏寧端坐在那,從冠軍侯府聘請名師的風聲放出去那么久,陛下早該有反應了才是。
以教自己的名義,順理成章安插眼線觀察侯府的一舉一動。若有必要,甚至能讓眼線偽造書信置侯府于死地,這是歷代帝王慣用的權謀術。
所以,女武師根本不必自己去找,反而是自動送上門。
她要做的,便是耐心等獵物上門,再通過長期浸染,慢慢將獵物策反。讓位高權重者,嘗一下被反噬的滋味。
竹青正在侯府的朱門前靜候,果然見到一行五人策馬而至,皆是身著夜行衣的女子。
她們身形精干,看似纖瘦,行動間卻透出矯健之力。衣衫貼合并勾勒出勁瘦的腰身,舉臂時線條分明,隱現蓄勢的肌理。
姜晏寧在不遠處靜靜看著,她們翻身下馬的動作干凈利落,舉手投足間英姿颯爽。
她滿意地點點頭,在馬術一事上,這五人不分伯仲。
鄭徽懿對武術一事一竅不通,而姜云崢身上又有要事在身,考教不了女武師。
所以這件事情,只能由姜晏寧親自著手去干。
很快,冷兵器在澄心堂前一一擺開,五名女武師各自執起趁手的武器,逐一展示絕技。
其中兩名使長槍者尤為奪目,槍桿在她們的手中宛若游龍,突刺時竟破風有聲,回掃間還能卷起滿地殘葉。
槍尖寒芒流轉,每一次振腕都能帶出沉渾的嗡鳴聲,勁力透骨,震得腳下塵沙隱隱浮動。
姜晏寧忍不住拍手叫好,“實在是不錯,只是兩位仍難分伯仲,晏寧實在無法抉擇。兩位老師身上可還有能一較高下的絕技?”
兩名女武師站在姜晏寧面前,其中一名握著長槍的手微微顫抖,可見方才使出的招數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。雖然極力壓制著胸膛的起伏,卻難免能聽出有些沉重的喘息。
另一位額角上有著薄汗,可呼吸勻稱。
果不其然,她先站了出來,“在下名叫扶柳,尚有一份獨門絕技尚未使出,愿為小姐演示。”
話音剛落地,她便將長槍猛地往半空一擲,接著一躍而起,將尚未落地的長槍穩穩握在手里。長槍隨著手腕舞動出殘影,從腰后繞到腰間,腳邊塵沙卷起。
就在所有人沉浸之時,她足跟一擰,腰身如緊繃的弓弦猛然回轉,順勢空翻轉身。那桿長槍借著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從絕無可能的角度彈射而出,仿佛毒龍回首,寒星乍現,凜冽的殺意也緊隨其后。
此技,曰回馬槍!
姜晏寧的眼神從最初的欣賞,轉變成沉思,再抬頭的瞬間,眼底又染著淡淡的笑意。
“真是精彩,當之無愧啊。”姜晏寧雙手一合,“勝負已分,扶柳師傅的一記回馬槍出神入化。”
其他四人都泄了氣,當看到回馬槍出來時,就知道這個結果毫無懸念了,但不免還是有些失落。
“但是。”姜晏寧話鋒一轉,目光如水般掠過眾人,“正因如此,晏寧恐怕大材小用,反倒委屈了扶柳師傅。所以扶柳師傅,還請回吧。”
接著,她掌心向上一攤,指向了四位中手持雙刃,始終沉默的女武師。
被指到的女武師愣住了,自己的雙刃并沒有回馬槍那般氣勢奪人,為什么侯府嫡女偏偏選中了自己?
姜晏寧不疾不徐,“雙刃看似精巧,實際上所需的掌控之力,遠超長槍和大刀。刃短而險,無法遠攻,唯有近身才能施展其威。而近身最考驗的,便是赤手空拳的肉搏之術。更難得的是,你還能將雙刃精準擲至十米的靶心,可見技藝之深。雙刃,被你用成了暗器,這才是最出彩的地方。”
話音落下,院中一片寂靜,只能聽見輕風拂過柳樹發出的沙沙聲。
扶柳低下頭,只是握著長槍的手松了又緊,她閉起眼,遮蓋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。
被選中的那名女武師,仍舊靜立在原地,她實在不敢相信,自己竟然被選中了。而母親的重病,也有了觸手可及的希望。
她眼睛含著點點淚光,看著竹青將拜師禮遞到她的手里。
姜晏寧則捧著一杯熱茶,正打算端到她跟前,卻不曾想被扶柳打斷了。
“且慢。”扶柳雙膝跪地,“小姐,在下有一事不明。明明我的內力,武功,皆是上等,在座的沒有一個能比得上我。僅僅憑你一言大材小用,便將我直接否定。這未免是否不太合禮數呢?”
“我從未聽聞,身懷絕技還會被拒之門外的。你又怎知,我不需要這一次機會?若我不需要,自然憑借我的能力,可以不來冠軍侯府,接下應聘女武師一職。還望小姐,為在下解惑。”
姜晏寧眸子微瞇,嘴角卻泛起了和善的笑意。很好,這一問,看似字字鏗鏘、據理力爭,實則句句藏鋒、試探之意已溢于言表。
姜晏寧望著她,片刻后輕輕搖頭:“冠軍侯府所求的,是能平常教導,護持內院的武師。而扶柳師傅所展示的技藝之高超,晏寧自知府中池淺,恐耽誤師傅前程。且晏寧還擔心,扶柳師傅訓練的嚴苛程度,晏寧難以承受。”
扶柳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。
“實不相瞞,在下扶柳,曾任職云翎軍左驍騎都尉,率領三軍將士蕩平并占領平頂寨,參與剿匪數十次,無一敗績。在下所精通的作戰、兵法都是她們無法觸及的。”
“之所以前來冠軍侯府,不過是想追隨真正的英雄!冠軍侯姜云崢大將軍,乃是我輩武者心向往之的楷模!他英勇無雙,名號威震邊關,若能留在侯府,于扶柳而言是莫大的榮幸。即使是尋常護持,也已經心滿意足了。”
她的話擲地有聲,眼中亮起的熾熱難以作假。
所有人在聽到云翎軍的名號時,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。那可是威震四方,當時最年輕又有謀略的第一女將領。最擅長就是用兵法作戰以少勝多。
身旁的四名女武師更是大氣都不敢出,只是在姜晏寧和扶柳的臉上游移著,沒有人敢出言摻和。
姜晏寧眸光微動,握著茶盞的手輕叩杯沿。她所說的話,已經將她個人的去留和父親的聲望隱隱綁在了一起。是陳情掩藏的事實,同樣也是威脅。
若再執意拒絕,落在旁人眼中,倒成了冠軍侯府輕視將士的赤誠,將忠良之士拒之門外了。
她立在原地,風吹動她的衣擺,臉上看不清神色。
沉默片刻后,終于緩緩展開笑顏,“扶柳將軍對家父如此推崇,倒叫晏寧感動。既然將軍心意已決,侯府若再推辭,反倒不近人情了。”她轉頭看向竹青,聲音平穩,“找間上好的客房,安排扶柳將軍住下。”
扶柳抱拳,肅然行禮:“多謝小姐。”
姜晏寧轉過身,面上淺笑依舊,眸底卻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