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晏寧跪在冰冷的金磚上,手里緊攥著那封宣告三皇子死訊的密函,淚水無聲滑落,每一滴都落在謝景深審視的眼底。
他的目光在她背上那件淡色外衫上頓了頓,血色正緩慢而頑固地沁出,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。
謝景深指節無聲地叩了下御案。
這苦肉計,演得夠真,也夠狠。姜云崢這老匹夫,竟然用親女兒的血,向他表了只忠君、不涉黨爭的態度。
他心中迅速權衡,姜家兵權未收,皇后在宮中亦無錯處,此時動不得。既如此,不如順勢接下這個臺階,既全了君臣體面,也為日后埋下一線可握的軟處。
“朱曉全。”他開口,聲線平穩無波,“去朕的私庫,取那盒‘雪肌生玉膏’來。”
“是。”朱曉全躬身退下,片刻便捧回一只瑩潤的青玉纏枝盒,置于御案一角。
謝景深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下方:“給她。”
朱曉全忙將玉盒送到姜晏寧面前。
姜晏寧聞聲抬頭,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混合著哀痛與受寵若驚的、近乎孩童般的亮光,聲音哽咽顫抖:“謝……謝姨夫垂憐!”
她掙扎著要起身謝恩,腳下卻猛地一軟,顯是傷痛乏力,旁邊的宮人慌忙上前攙住。
謝景深看著她狼狽又委屈的模樣,眼底最后一絲審視的銳利稍稍淡去,語氣帶上一種居高臨下的、近乎教誨的溫和:
“看看你,為了個男人,將自己弄成這般模樣。癡心是執念,過剛易折。朕今日賜藥,是憐你年幼受罪,更是望你記住,往后行事,當知分寸,莫再給自己、給家族惹禍。”
“是,晏寧知錯了,都聽姨夫的。”她低著頭,聲音細弱卻異常乖順,“往后……再不會了。”
這反應,正在他算計之中。
一個心思淺顯、易被情愛操控、又對皇恩感激涕零的貴女,遠比一個心思深沉的姜家嫡女讓人安心。
“知道便好。”謝景深微微頷首,仿佛只是隨口一提,“你姨母在宮中時常念你,有空便多進宮陪她說說話吧。”
姜晏寧雙手接過那冰涼的玉盒,指尖微顫,深深伏下身去:“晏寧……遵旨。”
她垂下的眼眸里,所有淚光與脆弱瞬間褪盡,只剩一片沉靜的寒冽。
陛下允許她接近皇后這不止是放松監視,更是要將她乃至姜家后半宅的女眷,更近地置于宮闕注視之下。恩威并施,軟刃藏鞘。
而他此刻的寬仁,恰恰證明,在他眼中,那個為愛瘋狂的姜晏寧已隨三皇子一同死去。活下來的,是一個可以利用、也需要敲打的,無害的侄女。
棋局,才剛剛擺穩。
待姜晏寧走出宮門時,已是正午。此時的太陽正烈,可姜晏寧渾然不覺得熱。她和冠軍侯府的一舉一動,往后必然會暴露在陛下的視野里。
她正拖著步子一步步走著,宮外的車夫已經等候許久,竹青正站在馬車前時不時往遠處眺望。
姜晏寧出神間,一股皂角的清香混著墨氣,自鼻尖掠過。
頎長身影擦肩而過,她腳步微頓,卻并未回頭。
“今兒不是休沐嗎?”她僅僅疑神了一瞬,便加快腳步走向自己的馬車。
在登上車轅的最后一刻,余光瞥見了那抹絳紫色的挺拔身影,已經消失在了重重宮闕的朱門紅廊深處。
祁硯的手上正拿著加急的地方災情進展名單,往奉仙殿走去,那是宮中祭祀皇帝先祖之所,也是罰跪思過的絕佳之地。
他垂眸,方才擦肩而過的姑娘,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鐵銹味,按照他的判斷,應該剛剛從太和殿出來不久。
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,此刻昭然若揭。
“祁大人,請。”內侍在奉仙殿側殿處停下,躬身退至一旁。殿門虛掩,隱約可見一個跪得筆直卻單薄的背影。
祁硯整理了一下并無褶皺的官袍袖口,抬步邁過門檻。
“臣祁硯,參見太子殿下。”祁硯聲音清冷,在這寂靜的殿宇中清晰可辯。
太子謝明禮跪在冰冷的金磚上,面對著祖宗的牌位并未回頭,“首輔大人前來,所謂何事。”
他的嗓音嘶啞,顯然是劇烈咳嗽所致。
“臣前來稟告關于淮北,南河,蘇運等災縣目前進展。”
他語速平穩,條理清晰。“淮河汛期水位已得到控制,蘭陽,宿縣兩處堤壩出現管涌,好在及時發現已經搶修加固,約淹沒良田一千頃,災民初步統計六千七百人,部分災縣已實施開倉放糧之計,以安撫災民為重。”
“蘇運運河,從清江浦至高郵段,因河水倒灌,漕船亦滯留二十余艘,工部侍郎已攜專員夜赴蘇運,督修河工,加固堤岸。確保今歲部分漕糧北運按期完成。”
謝明禮輕笑一聲:“父皇那呢?”
“臣早在前往奉仙殿時,早已將最新消息呈到陛下案前。想必陛下比殿下早一步知道災情具體進展。”
祁硯低順著眼,“殿下可是香火太旺,燥得人慌,故而跪在這里尋一片清凈?”
謝明禮聽到了他的打趣里暗含的關心之意,不由得會心一笑,卻扯到了傷口。
“嘶。”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,方才在殿內急中生智,將嘴里的皮肉咬穿,拼命吸出來,這才有的那片血花。
否則,就算咳到殿內暈倒,都咳不出那么大一片血。
祁硯聽到了太子那聲帶著痛楚的吸氣,目光在他微微發抖的肩上停留了一瞬。
他走上前,幾乎與太子并肩,卻保持著臣子該有的半步距離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。
“殿下,這出咳血的戲,唱得倒是逼真。只是下次,不妨換個地方咬,腮幫子的肉厚些,看著嚇人,實則好得更快。”
謝明禮聽完,瞪了他一眼,郁氣散了許多。
“懷之,你這是故意咒我生口瘡不是?那玩意兒疼死了。”
祁硯聳了聳肩,“現如今不也一樣,總之生口瘡是逃不過的了。殿下記得多食用些下火的吃食。”
謝明禮跪在那,長睫垂下,掩卻了眼底的悲哀,“我這副殘破之軀,又何懼一個生口瘡。”
祁硯沒有接過話茬,只是自顧自說道:“那年秋狩,殿下可是撞見熊瞎子都要追過去的。結果從馬上摔下來,躺了不出一月,身子就大好。”
“依臣之見,您的身子骨和那馬蜂窩差不多。瞧著嚇人,實則堅韌得很。畢竟,禍害遺千年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