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破曉,東方遠處泛起了魚肚白。這個時候,臨安城的宵禁也已經解除,有些起得早的掌柜和攤販已經開始洗漱收拾東西,準備出門。
一片欣欣向榮之象,卻只有侯府死寂蔓延。
祠堂內,只聽得見皮鞭帶著破空的氣勢,打在**上發出的脆響。
伴隨著姜晏寧短促的呼吸聲,鞭子每落下一次她的身軀就忍不住顫抖一次。
待內官朱曉全拿著圣旨踏進冠軍侯府祠堂時,便聽見一聲脆響,驚得他眼皮子一跳。
抬眼望去,姜家嫡女姜晏寧正跪在祠堂門口,背上衣衫盡裂,血痕交錯如蛛網。
每抽一記鞭子,那單薄的身子便顫如秋風中的落葉。
“哎呦,我的祖宗!”
朱曉全尖著嗓子撲上前,拂塵險些甩脫了手:“侯爺!您這是干什么呀!”
“這可萬萬使不得呀!”
朱內官正打算阻攔,轉眼一看,就發現侯夫人背身立在廊下,肩膀聳動得厲害,心下頓時明白了七八分。
這是專門打給他看的苦肉計。因為他是內官,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。正因如此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作假,這頓毒打才顯得真實,通過他的口說出去也會更有效。
念頭電轉間,姜云崢的怒喝聲響起。
“朱內官,還煩請讓開。”姜云崢怒目圓睜,眼睛赤紅一片,聲音無比沙啞,“我今日非要打死這個孽女不可,簡直敗光我侯府的名聲。”
“做出這等丑事,辱沒門楣,叫我如何不氣?今日還敢回來,我非要讓她跪在列祖列宗面前請罪,給陛下一個交代!”
他說著又是一鞭。
姜晏寧終于悶哼一聲,身子晃了晃,幾乎要栽倒。
朱曉全看得心驚肉跳。這哪里是管教女兒?這分明是往死里打!
他急忙上前:“侯爺息怒!圣上口諭——傳冠軍侯女即刻入宮面圣!”
藤條停在半空。
姜晏寧緩緩抬起頭,唇色慘白,“臣女……領旨。”
這聲氣若游絲的應答,配著那令人膽寒的后背,驚得朱曉全將手里的拂塵趕忙扔開,將搖搖晃晃站起來的人兒虛扶了一把。
姜晏寧借力站穩時,脊背處竟發出咯咯的聲響,像極了在慎刑司受刑的死囚。
“還勞煩朱內官稍等片刻。我換個干凈的衣裙再過去。”
姜晏寧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,實在是太疼了。
朱曉全點點頭,表示理解。
畢竟就這樣把人接入宮中,少不得要被皇帝說殿前失儀。
換身干凈衣服也好,雖然擋不住血跡,但至少看不出背上交錯縱橫的傷。
貼身侍女竹青上前,扶著姜晏寧緩步走進了閨房之中,而后端來了侯夫人提前為小姐準備的保命丸。
姜晏寧將藥丸服下后,瞥了一眼站在身邊卻神色復雜的竹青。
“小姐?”竹青喚了聲,自打小姐回府后,她便覺得眼前人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那個為三皇子瘋魔,動輒打罵下人的小姐,似乎一夜之間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和幼時記憶里相差無幾的,那位不茍言笑卻待下寬和的小主人。
姜晏寧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便不再言語。
竹青也不再多言,只是手上更衣的動作更輕柔了些。
當看到小姐背后密密麻麻的傷痕時,竹青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。
眼前的血水混著血沫從傷口處淌出,她只能拿出侯夫人準備好足量的金創藥,全部均勻地細細灑在傷口上,用紗布慢慢纏繞固定。
做完這些,才換上干凈的衣裳。只是姜晏寧稍稍動一下,傷口處便有血跡透過衣裳滲出來。
她閉著眼,皺著眉頭,極力控制著自己呼吸的幅度。因為一旦用力呼吸,就會拉扯到后面的傷口。
幸好是在朱內官來前的半個時辰才開始演這出戲,若不然今日就交代在這了。
她深知,父親的下手還算是輕的,可就算留了余地,她這副身體還是遭受不了。
姜晏寧站在原地,緩了緩神,才邁著步子向朱內官走去。
卯時二刻,兩輛馬車從冠軍侯府里出來,行駛在街頭的巷子,而姜晏寧靠坐在朱內官安排的馬車軟墊上,竹青則守在姜晏寧身邊,心如擂鼓。
她不知道陛下為何要宣小姐進宮,但她知道侯府的氣氛十分緊張,多半進宮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姜晏寧微微抬起眼皮,發現不遠處竹青的雙手在胡亂翻攪,眉眼中滿是愁容。
“別擔心,只是召我前去問話罷了。”說完,她再度合上了眼,只是腦子里卻在瘋狂轉動,不曾有一刻停歇。
從宮宴開始,她就在謀劃著后面有可能發生的一系列連鎖反應,分別都給出了可行的解決方案,只是最終還是選擇了給三皇子一條生路這最穩妥的方法。
每一種她都在腦海里演示了不下千遍,這不是她偶然的成功,而是必然的選擇。她極度擅長挖掘人性的陰暗面,更懂得如何利用才能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。
看著姜晏寧一臉淡定從容的模樣,竹青也漸漸放下心來。憑借著小姐的聰慧,一定不會有事的。
很快,馬車駛進了宮門,剩下的只能由朱內官領著姜晏寧進入大殿內。竹青能做的,只有在原地候著小姐出來。
太和殿內,晨光透著雕花窗欞,在蟠金龍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陛下坐在上首的御座上,手里捏著一封密函。
密函的內容上寫著:三皇子謝胤禛,于昨夜丑時三刻,在京郊三十里驛站突發急癥暴斃。
經大理寺查案,發現其晚膳疑似有烏頭堿成分,從而引發痙攣,穢物堵塞氣管導致窒息。
加之押送官兵連日趕路疲憊,恰逢丑時正值換崗間隙,看守松懈,未能及時察覺。
毒物來源隱約與東宮月前采買的藥材有關聯,但經辦人已死,線索中斷。
他此刻面上陰云籠罩,攥著密函的指節已然泛白。
朱內官緩緩上前,提醒道:“陛下,冠軍侯府嫡女已經在殿外候著了。您看是否要宣她前來覲見?”
陛下深吸了一口氣,將內心的火氣死死往下壓著,“宣。”
“宣,冠軍侯府嫡女姜晏寧,覲見。”朱內官尖細銳利的嗓音回響在大殿內,就連殿外也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姜晏寧邁著步子,走進了大殿,頭也低著不曾抬起。
只因天子威嚴不能直視,她在這個時代也只能墨守成規。
“臣女姜晏寧,叩見陛下。”
她跪下行禮,動作因傷口的疼痛而變得緩慢,但也恰好讓自己背上滲出的鮮血,更好地映入陛下的眼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