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戶部侍郎說完,祁硯這才起身,虛扶了一下陳柏明。
“陳大人不必如此多禮,祁某只是猜想罷了。陳大人恪盡職守,為官清廉,自是不可能和這些事情有所干系。不過此事確實要修書一封上報朝廷。”祁硯聲音如泉水擊石般清冽好聽,瞬間撫平了陳柏明的后怕。
他站起來,“首輔大人真是,心思縝密,年輕有為啊。”
陳侍郎的夸獎真心實意,祁硯聽了卻沒有一點感覺,這些恭維的話聽了太多了。
“害,我那逆子,若是有首輔的萬分之一,下官就開心得不行了。只可惜那小子是個不成器的,只知道一天天出去鬼混不著家!”陳侍郎痛心疾首,明明眼前的首輔也才剛及弱冠,便大權在握,成了史上最年輕的首輔。
那可是一人之上,萬人之下的位置,且祁硯還是御前陛下的紅人!誰敢對其不敬,誰聽到敢不禮讓三分?
和自己家的孩子一比,那簡直一個天上,一個泥里!
陳侍郎心中涌起一股悲涼,明明同是孩子,為何別人家的孩子那么優秀?
祁硯蹙著眉,但還是出言寬慰道:“令郎還小,等過些時日就好些了。”
看著眼前玉樹臨風的首輔,他這才想起,以前許是首輔的官威太大,他都忘了祁硯不過是個剛及弱冠的孩子。他望向祁硯的眼里,都帶著一絲罕見的疼惜。
“唉。”陳柏明嘆了口氣,眼前的人是所有京城貴女們都想嫁的男子,自己的女兒既沒有一技之長也不溫柔賢惠。若是真和首輔相配,反倒還委屈了人家。
陳侍郎打消了撮合的顧慮,不由得想起來最近聽到的冠軍侯府嫡女的傳言,有些沾沾自喜。
“自家的小女雖然平庸,但比起冠軍侯的女兒確實是好上不少。”
起碼不會公然在大街上和自己的父母斷絕關系,也并沒有那么叛逆。雖然最近的風評有所好轉,但也是一時的。
“喔?冠軍侯府可是發生了什么事?”祁硯落座,長睫垂下,剛好遮住他的雙眸。
“首輔大人還不知道?”陳柏明有些驚訝,這件事情都在臨安城傳得沸沸揚揚了,“姜氏旁支一脈有人鬧到了冠軍侯府的跟前,其中有名女子還說要侯府給個公道,不然就在門前自盡。”
“嚇得侯府嫡女趕忙把人迎進去了。過了兩個時辰,他們一行人出來的時候卻灰頭土臉的。可見是在侯府身上一點好處都沒討到。這還是多虧了姜氏的族老呢,戳穿了他們旁支嫡女早已退婚卻妄圖以流言脅迫本家的陰謀。”
“事到如今,冠軍侯真是沒有一件事情能省一點心。哪天不是置身于風口浪尖之上。就是因為自家嫡女做出的丑事,一直影響著他們。”
祁硯安靜地聽著,只是修長的指節時不時點著茶盞的杯沿。前些日子在早朝之上,姜云崢確實被朝堂百官公然彈劾,說她教女無方,被陛下制止了。
因為,在陛下眼里,是三皇子朝姜晏寧拋出了這根橄欖枝在先,才助長了她的氣焰。在斷絕關系后,又將人置之不理。看似說姜云崢教女無方,實則是在影射三皇子殿下德行有虧呢。
畢竟女子的清譽,是很重要的。
而且,當時在奉仙殿,從太子口中得知的姜晏寧,是個有膽識、謀略過人的女子。
說不定,聘請嚴師,堵不如疏的計策就是出自她的手筆。
他只是笑笑,臉上清淺的笑意,卻晃了雅間中所有人的眼。
陳柏明仰頭望天,只覺得老天真不公平啊。
給了皮囊又給腦子還給手段,老天到底給祁硯關了哪扇窗啊!
怪不得世家貴女們都想嫁給祁硯呢,若他是女子,他也想嫁啊。
更何況祁國公府,那可是出了名的愛妻,祁國公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名正妻,從未納妾,就連通房都沒有!身邊干凈得不像話,都有同僚打趣過祁國公可以出家當和尚了。
正是因為這樣,生下了祁硯后,祁國公的夫人便傷了底子,再也要不上了。所以祁硯就是祁國公府的獨苗苗,那可是捧在手心都怕摔了的存在。
只是祁國公夫婦對這孩子算不上好,甚至可以說是冷淡漠視。
陳柏明雖然很好奇祁國公府的內幕,也還是藏在了肚子里。
對于權傾朝野的首輔祁硯來說,這并不算光鮮的事,更何況還是發生在曾是個小小孩童的他身上呢?
不過進了仕途,祁硯感情淡漠反成了好事。
而本該落寞的祁國公府,因為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,重新出現在大眾面前,甚至更甚從前。
只是祁硯升遷的速度簡直令人瞠目結舌,有了前任帝師為師父,官場上如魚得水,用了短短兩年就榮升首輔之位。
誰都沒料到,首輔的位置就被一個剛出茅廬的小子捷足先登了。有許多官員都不服氣,有些還明目張膽挑釁過,都被眼前的人用雷霆的手段鎮壓了下來。
對于災情民生之事所制定的策略,無人不驚嘆他的學識和眼界。他做的一切,既顧及到了百姓,還沒有威脅到世家的利益,所以很多計劃都能順利推進,讓朝廷的國庫進一步充盈。
“陳大人可還有什么要事?”祁硯出言打斷了他紛飛的思緒,陳柏明知道自己越界了,立刻將通關文書收進懷里后,告退出了雅間。
祁硯負手站在木欄前,朝下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,額上的青筋跳了兩跳,語氣有些不好。
“時雨,將雅間里的人都清出去。”祁硯吩咐起自己身邊的長隨,時雨立刻領命,將在雅間里侍奉的侍女們都趕了出去。
他并不喜歡被人圍觀的感覺,總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可以供人觀賞的物件,讓他感到十分不適。
祁硯坐在長椅上,將雅間里的藏書放在腿上翻閱了起來。
既然已經圍得水泄不通,那就干脆不出去了。免得到時候引起人群的騷動,只要等得足夠久,那些世家女子們,見不到他的身影總是會漸漸地散了。
這也是他為什么不愿意出來的原因,實在是太瘋狂了。
現如今這種情況,只能和她們比耐性,看誰熬得過誰了。
直到日落西山,才有人依依不舍陸續離場。有些心智堅毅的,竟等到了夜幕降臨,祁硯都忍不住靠在長椅的扶手上睡著了。
那柔和的月光,灑在他的臉上,竟為他鍍上了一層神圣的光輝。原本凌厲深邃的眉眼,因為熟睡將他的鋒芒淡化,卻更顯靜謐柔和,透出一種不設防的、易碎的美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