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皇宮養心殿內,扶柳身著夜行衣,跪在大殿中央。
謝景深并未穿著明黃朝服,而是一襲玄色常服坐在書案旁,通明的燭火在他的眼眸深處跳躍。
“說罷。”謝景深并未抬頭,只是手中批閱奏折的動作慢下來,在空曠寂靜的殿內發出墨水暈染開紙張的沙沙聲,每一筆都似乎劃在人的心尖上。
“是。”扶柳身形挺直如槍,將頭恭順地垂下,聲音清晰。
“自奴婢入府以來,并未發現冠軍侯府有任何的異動。冠軍侯如往常般忙于軍務,侯夫人交際訪友,其閨中密友為晉昌伯爵府夫人。府中仆役各司其職,并未見有任何私下串聯,密會外臣的舉動。”
“侯府嫡女的日常也并無不妥之處,除了接受三位女夫子的教導外,便在澄心堂內看書習字。”
她略作停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。
“昨日,姜氏旁支鬧事,事情發生得突然。侯府嫡女為了將影響降到最小,將旁支一行人迎入府中。而后安排奴婢前去客棧仔細調查旁支的底細。”
“侯府嫡女起初應對之時,氣勢奪人,吩咐仆役時也有條不紊,想是三位女夫子們教導的功勞。”
“畢竟在奴婢回來時,姜家的族老已經坐在主位上主持大局。想是事情有些棘手,侯府嫡女應付不來,故而請的外援。”扶柳將自己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,還加上了一些自己的想法。
當她回來的時候,只看見姜晏寧坐在下首的位置上一言不發。
許是在那行人面前強裝鎮定罷了,待自己走后,她發現與他們周旋不過,立刻叫了族老前來。
陛下依舊沒有抬頭,只是眼底眸色漸深。
“你看得倒是仔細。”他終于抬起眼,目光落在扶柳身上,“她命你去查客棧,你便去了。可曾想過,她或許正需要你離開那一刻?”
扶柳心頭微凜,隨即沉穩回答:“陛下明鑒,奴婢確實有此疑惑。但奴婢走之前,侯府嫡女遞給奴婢一把防身用的短刀,遞過來的時候,她的手冰涼得嚇人。”
“而她之所以選擇獨自應對,許是想讓奴婢去找找一些關鍵的證物,好回來后能順利扳倒旁支一行人。可那群人胡攪蠻纏的本事確實是高。”
“用性命相逼,以謀得天大的好處。這樣的情況之下,手足無措呼叫外援再正常不過了。”
謝景深沒有說話,其實他安插在民間的暗線早就把冠軍侯府的情況全盤托出,確實和扶柳所說的大差不差。
只是,他總覺得這件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對勁,好像有人挖了坑卻瞞著,讓他不得不跳下去。
可轉念一想,姜家族老個個都是人精,特別是姜春生,簡直就是狡猾的老狐貍。
“來冠軍侯府的姜家族老,都有誰?”
“回陛下,一名老的,聽侯府嫡女喊三爺爺的。他僅憑三言兩語,就能殺人誅心。姜氏旁支在他寥寥幾句話的攻勢下,直接潰不成軍。還有個叫二叔公的,熟讀大雍律法,善用族規。”
謝景深手里握著的朱筆頓了頓,果不其然有姜春生這個老東西。若是有他,姜氏旁支沒討到一點好處,反而幫忙澄清流言的事情也變得合理了。
他能想象到,姜春生一套禮義廉恥的組合拳下來,沒有人能招架半分。
怪不得姜氏旁支走出侯府時,面如考妣。看來早已心神俱潰,顏面盡失,所以才會即刻驅車啟程遠離臨安。
謝景深勾唇,哼笑了一聲,眼角帶起了些許皺紋。
冠軍侯府還真是人才濟濟呢。
“侯府嫡女,似乎和宗族里的三爺爺關系很融洽。”扶柳看見過他們爺孫倆動人的互動,確實富有溫情。
謝景深的疑慮也被徹底打消,是了,平日里姜春生就窩在自己的西苑養花弄草,并沒見過他和姜氏宗族里誰的關系好得不行,但是姜晏寧除外。
那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,自然是要偏疼一些的。姜晏寧有了難題,做爺爺的哪能不疼自己的孫女,那肯定是再難都得給她解決了才好。
姜春生就是這樣,生怕自己在乎的人在他跟前受到一丁點的委屈。
“好了,你先下去吧,免得被人起了疑心。”謝景深將手里批閱完的奏折放在一旁。
“奴婢告退。”扶柳說完后,轉身退出殿門,隱進了濃濃夜色中。
謝景深站起來,朱曉全立刻將玄色衣袍披了上去,生怕夜晚的涼風凍壞了陛下的龍體。
“陛下,夜風習習,小心著涼。”朱曉全夾著嗓子,并未出言詢問,只是默默跟隨在陛下身后。
謝景深邁著步子,從大殿內出來,抬頭看著頭頂那片繁星閃爍的夜幕,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疲態。
“陛下,轎攆就在不遠處候著呢。”
“今日不坐轎攆了,陪朕走走吧。”謝景深說完,便率先往宮道那邊走去。
朱紅宮墻,在寂靜的夜色下顯得莊重威嚴。那一排排望不到頭的宮道,卻冷清又蕭瑟。朱曉全沉默地跟在陛下的身后,不遠不近。
他僅憑一眼,就確認此刻陛下的心情算不上很好。
或許是自己的計劃不僅沒有給冠軍侯府造成影響,反而借著這件事讓侯府的名聲有所好轉。又或者是今早淑妃前來養心殿哭鬧,想讓陛下為三皇子做主,揪出背后的真兇。
總之,樁樁件件的事情加在一起,讓他這位無所不能的帝王,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,也露出了鮮少見到的愁容。
謝景深背著手走在前方,皎潔的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“曉全。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跟著朕,有三十年了吧。”
朱曉全微微一頓,聲音溫緩:“到臘月初七,就整三十年啦。老奴可是一路跟隨陛下到現在呢。”
“是啊,那時候我還是一位寂寂無名,且不受待見的皇子。”
“可最終還是陛下您贏了,甚至還造就了一朝盛世。”朱曉全垂著眼,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陛下走到今日這個位置,都付出了什么樣的代價。
“前些日子,老奴出宮辦事時,遇著了個早年放出去的小宮女。”
“那丫頭認出了老奴,歡喜得直掉淚。她說,多虧陛下仁政,準她們年滿二十五便出宮婚配,或是自行留下。現如今憑借著在宮里學到的規矩眼力,竟嫁給了一位書香門第的公子做正妻,日子和美得很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有些感慨,“那丫頭還說,宮里出去的姊妹們,如今在各家府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呢。”
謝景深聽后,原本眉宇間的愁容散了些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