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正午,烈日當頭,原本冷清的明月茶肆此刻卻坐滿了人,大多是帶著婢女出行的世家貴族的小姐們。
悶熱的人潮,讓那些小姐們嬌嫩的肌膚都沁出了微微薄汗。平日里早該發怒的她們,卻靜靜坐在位置上,甚至還沒有人去催店小二和掌柜上菜。
后廚早已忙得腳不沾地,掌柜也干起了店小二的活招呼著來往的客人。
貴女們的眼神里透出隱隱的期待,只因明月茶肆的春花雅間里坐著首輔祁硯。
首輔祁硯有著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稱號,劍眉星目,眼里似有萬千星辰。高挺的鼻梁襯得眉眼十分深邃,眼尾微微上挑,是十分標準的桃花眼。本該多情瀲滟的桃花眼,卻因他長年累月的凝神肅思,轉而成了清冷的疏離。
他只是端坐在那,就令站在雅間伺候的侍女紅了臉龐。
祁硯修長白皙的指節,輕輕叩著桌案,他并不喜歡成為人群中的焦點,可礙于戶部侍郎的邀請,不得已前來。
一聲輕叩,祁硯的長隨小廝立刻將雅間的門打開。
戶部侍郎面上風塵仆仆,一看就是走了很長的路過來的。
他一邊進門,一邊整理著衣袖,“這路上被圍得水泄不通,都是前來一睹首輔大人的盛世美顏的。害得下官只好下馬車一路走了過來。”
祁硯聽后,勾起一抹笑,將眼前的茶盞放在唇邊,清冷的聲音響起:“皮囊什么的,祁某從不在意。”
“首輔大人當然不用在意,畢竟皮囊是天生的。”戶部侍郎從善如流地拉開椅子落座,“首輔大人可是京城所有貴女的第一擇偶人選呢,這不,聽聞你來到明月茶肆,茶肆生意都變得異常火熱。”
“首輔大人芝蘭玉樹,風光霽月,引來許多傾慕也在情理之中。只是不知首輔大人是否有心儀之人?”戶部侍郎目光含笑,自己的小女正待字閨中。若能攀上年輕有為的首輔可是再好不過了。
祁硯抿了一口茶,“陳大人目前說這話,不合適吧?”
那微微上挑的眼尾,不笑時便成了一道疏離清冷的弧線,將他周身縈繞的嚴謹氣度勾勒得愈發清晰。正是這份與生俱來的俊美和后天養成的威儀,讓他更具有心向往之的禁欲魅力。
令人不敢褻瀆,只敢遠觀。
陳侍郎干笑了兩聲,祁硯話里的拒絕之意再明顯不過了。
“若陳大人找我前來,是探我**的,那祁某先告辭了。”他抬頭,清冷的眼底藏著銳利的光。
“首輔大人息怒,這不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嘛。”陳侍郎將懷里的通關文書拿來,放到了桌上,“這是糧草的通關文書,卻在寒川之地被扣下。他們說這批糧食有問題,石數遠遠不夠,故意扣著不發。這樣一來漠北的守將們,很難撐到年關。”
“茲事體大,故來問詢首輔大人。”
祁硯的目光掃向桌上的通關文書,按理說戶部撥糧應該是足量的,到了寒川石數不對,說明每過一個關口就會被扣下來一部分,等到了寒川自然就對不上數了。
內部官員有著很嚴重的貪腐問題,可是既然是貪腐,官官勾結,京城本應得不到消息。只有內部出了問題,有人覺得分配不均,才會借著寒川關口來伺機發難。
“大人覺得,此事應當如何去做?”祁硯不接話,反問道。
陳侍郎思索片刻后,指著文書說道:“漠北守將已經等了很久,這糧食遲遲不發也不是辦法。可寒川的漕運司以沒有收到朱批和簽名不敢私自運往北境。這怕是......還需要首輔大人在通關文書上簽個字,我好托人快馬加鞭,讓寒川盡早將糧草運去。”
祁硯緩緩掀起眼皮,一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盯得陳侍郎有些發怵,他不知道為什么祁硯要這么盯著他,難道他說錯了什么嗎?
正在陳侍郎苦苦冥思,卻仍是一頭霧水時,祁硯輕輕搖著頭。
“陳大人,我的簽章,出得了這雅間,未必出得了通政司。即使到了寒川,邊將也未必看了我的簽章就會奉令通過。此事耽擱了許久,直到今日才上報,中間可操作的事情太多了。陳大人,不如你我聯名,你以戶部侍郎之職簽押用印在先,我以閣臣之名附署在后。如此,方合規矩,更顯我們兩部同心。”
如此焦急想要糧草通過寒川運往漠北,那么貪腐一案,戶部侍郎是否有參與其中?
祁硯仔細審視著陳大人,一刻不曾錯過他臉上的微表情。
他的首輔簽章,一旦落到了通關文書上,自己便和漠北糧草貪腐一案脫不開干系了。有了自己這一層庇護,等到漠北糧草不足的事情鬧大,大可以把所有的罪責推脫到他的身上。等到那個時候,還真是有嘴難辨。
陳大人明顯還未反應過來,他先是蹙著眉,細細品味首輔的話,腦海中的思路才漸漸明了。
他從最初的恍然大悟,變得誠惶誠恐,然后直接撩起長袍跪在地上。
“首輔大人,下官糊涂,下官該死!”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聲音急得發顫。
祁硯冷眼看著這一幕,日光籠罩在他的身上,讓他身上的壓迫感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了戶部侍郎的背上。
陳大人嚇得脊背發涼,明明炎炎烈日,他只覺得如墜冰窟。
他算是聽出來了,祁硯這是點名自己和漠北糧草貪腐一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。若是自己參與了尚且無話可說,但他只是代人傳話而已。
畢竟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事,自己縱使是有一百個膽子,都不敢這么做!
索要帶有首輔簽章的通關文書,那不就是等同于給背后貪腐的官員開后門嗎?
“是下官急昏了頭,只顧著漠北守將難撐過年關和寒川漕運司壓著糧草不放的事情,卻忘了中間兩者的利害關系。竟然還想出這等陷大人于不義的蠢計!大人一言,可真是醍醐灌頂。這簽押一落,不僅是擅權,更是將天大的干系攬到了自己身上,為背后之人開好了后門啊!”他抬起頭,冷汗涔涔,眼里滿是真切的惶恐,而非心虛。
“首輔大人,這文書不能簽了!下官這就去找人提審,另外上奏折稟明陛下,讓陛下寫下朱批,再以戶部名義催促放行!并且嚴查虧空,給邊境守將一個交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