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永年氣得幾乎要吐血,他從未遇見過這樣猖狂的小輩,竟敢指著長輩的鼻子罵。
還說他是打秋風的,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明晃晃的侮辱。
姜永年的妻子攙扶著自己的夫君,旁邊坐著的,是被退婚的主人公。
一身素衣,身形消瘦。姣好的面容因長時間的哭泣變得有些憔悴,平添了幾分弱柳扶風的姿態,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惜。
“妹妹......”她站起身,臉上掛著兩行清淚。此刻上首的姜晏寧一記狠戾的眼神殺過來,將她嚇住了,稱呼也轉了個彎。
“小姐,民女只懇請您給一條活路。民女實在是因流言而受到了無妄之災啊!外面的流言有多厲害您也不是不知道,那一條條都是針對您而去的,可為何受到傷害的是我啊!”
她字字泣血,侯府內的下人也難免生出了一絲惻隱之心。
這姑娘被人退了婚,在旁人看來定是德行有虧,甚至是失了清譽,想要再次嫁人難如登天。除非嫁個破落戶,但當時的社會,名聲不好即便是下嫁,夫家都能苛待于她。
這其實無異于讓她去死。
姜晏寧眼底意味不明,這女子的心計倒是深,短短三言兩語便把臟水往她身上潑,真是好算計。
“好笑,真是好笑。我與你素不相識,你的活路竟然還要我來給?”姜晏寧聽著那女子的哭訴,非但沒有動容,反而緩緩將茶盞擱下。
“你說流言因我而起,你受無妄之災。”她身子微微前傾,那雙古水無波的眸子落在女子身上,冰冷刺骨。
“可我都不認識你,反倒是你們拖家帶口來侯府面前公然用道德企圖綁架。你說若不給你公道,你便自絕于侯府門前。既然有此魄力,為何不敢用這樣胡攪蠻纏的手段去纏著那名負心漢?退婚的,可不是我姜晏寧。”
“我就疑惑,你這樣性情剛烈的女子,怎么會忍下被退婚的委屈,轉而來到臨安城,來我這名聲狼藉之人的門前訴苦?你來了京城,將自己清譽盡毀一事,捅得人盡皆知,這不是給自己自尋死路?”
那女子低下頭,可雙手卻忍不住顫抖,她從未料想過這一層,從未!
“臨安不比別的地方,是天子腳下的繁華富庶之地。你這樣做,無疑是作繭自縛。以后妄圖嫁進高門大戶的路都被你自己通通堵死了。若是不貪心,本可以帶著家當另尋他處安家,畢竟嶺城通訊不算發達。隱姓埋名,不透露自己是姜家一脈,本可以富足一生。可如今......”
姜晏寧拉長了尾調,言語中帶著可惜,“貪心不足蛇吞象。”
“你胡說!”最小的幼子猛然跳出來,擋在自己姐姐的面前,“事情不是這樣的!”
“明明就是你斷了姐姐的生路!若不是流言流進嶺城,父親也不會連夜拖家帶口進京城。姐姐清清白白,為何因為這件事情就要被退婚,就要被詬病。不還是因為本家出了你那么個禍害!”
那名女子立刻站起來,用手捂住嫡親弟弟的嘴。
童言無忌,姜晏寧卻從他嘴里捕捉到了最有用的信息。
流進嶺城,可臨安京城相距嶺城也有一百二十里,假設流言最快一夜間發酵,傳入嶺城他們便動身前往臨安。畢竟一路上舟車勞頓,少說也要兩天的時間。這個時間,恰好夠上了流言消散的時候。
本該無人提及的流言,因為他們的鬧事,又卷土重來。這一切時機安排得剛剛好,似乎幕后有一雙手無形推動著事情的發展。
“我很好奇,你們是如何將時間計算得如此準確,正趕在流言消散之際來到侯府大鬧的?除非,流言流出的第一時間,你們便收到了風聲立刻前來趕路。既是如此,又是什么原因讓你們主動放棄這門婚事,轉來糾纏我冠軍侯府的?”
“莫不是想著以小博大,拿著道德名聲作為要挾,逼侯府就范?是不是猜想著,只要你們能豁得出去,以死明志,侯府便會怕沾染上人命,然后大事化小,破財消災。”
姜永年一陣心悸,這本家嫡女的洞察力竟如此恐怖,從蛛絲馬跡中抽絲剝繭出事情的真相。
她莞爾一笑,“可惜你們打錯算盤了。我這個人,最不在乎的便是名聲。否則,身處流言中心的我怎么還會好端端站在這里。之前我和冠軍侯府斷絕關系時,流言的陣仗可比前兩天還聲勢浩大。若你們旁支一脈受到了影響,早在那時候就該找上門了吧?”
“這是不是足以說明,其實在嶺城,你們壓根沒透露過自己是姜氏旁支一脈!可現如今,卻因為嫡女被退婚,恰好本家又有關于我的流言流出,便想抓住這個機會借機攀上冠軍侯府。而至于你們為什么要從嶺南來到這,估計是因為......”
“你吧。”姜晏寧手指一指,那女子便渾身癱軟在地,身體止不住發抖。
“因為你品行不端,清白不在,且當時在嶺城鬧得沸沸揚揚,所以夫家得知了風聲才退了婚。可一旦退了婚,更坐實了你先前的罪名,導致其他女眷也被一同連累。所以找上了我這個替死鬼,然后一番曲解,變成了你們口中所說的,因為我的流言,害得你被退婚!”
“我的猜測,不錯吧。姜永年四叔。”姜晏寧的稱呼是一字一句往外冒的,在他們看來,不亞于無常點兵,閻王索命。
姜永年此刻只覺得度秒如年,他搞不懂,眼前這個小丫頭片子,哪里來的如此懾人的威嚴。
正在他準備抵死不認,胡攪蠻纏的時候,宗族族老們也已經來到了侯府門前。
姜晏寧立刻從主位上走下來,攙扶著三爺爺坐上了方才的位置。
三爺爺手里握著的,正是姜氏的族譜。里面詳細記錄了從哪一支,分出了哪一脈。
“三爺爺,眼前的人叫姜永年,自稱是我的四叔。說是我曾祖的弟弟的孫子。”姜晏寧的表情顯得十分無害,方才滲人的威壓盡數化成了笑容,整個人顯得乖巧可愛。
姜永年瞠目結舌,這眼前的侯府嫡女,還真是個人精啊!
“姜氏旁支姜永年,拜見三叔公。”姜永年匍匐跪地,眼前的可是宗族族老,若是得罪了,直接從族譜里抹掉也不是不可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