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爺爺抬起眼,打量了一番,又垂下頭,在密密麻麻的族譜里尋找著姜永年的字跡。
很快,從旁支里分出的旁支找到了他的名字。
三爺爺蹙著眉,“這姜永年,竟然還是旁支的旁支所分出來的庶子啊......”
“骨子里所混的姜氏血脈,都稀薄得不像話了。按理說早該比他這一脈從族譜里抹掉了。”三爺爺講話慢吞吞,可吐出的話卻比刀子還殺人誅心。
姜永年何曾想過,本以為來到侯府,便能平步青云。可不曾料到原本勝券在握的局,竟被三言兩語變成了死局。
眼下,自己的名字竟然還要從族譜里抹去,真是塌天大禍啊!
早知如此,他打死也不會來冠軍侯府!他先前從未想過利用自己是姜氏旁支一脈賺過錢,可如今想要利用,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人怎么能這么慘啊!
姜永年的臉上儼然呈現出一片灰敗之色,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。
姜晏寧掩去了眼底的笑,三爺爺平日里看似敦厚親和,可骨子里卻比任何人都更記仇,且善用軟刀子割肉,專找人心窩子捅。
畢竟三爺爺活到這把年紀了,什么牛鬼蛇神沒見過。自打見到姜永年一行人起,便心知肚明是來干什么的。
“三爺爺,您老不能這樣!”那女子跪著往前了幾步,“家父不曾利用過姜家的身份做過什么,他也只是一時糊涂。是我不好,我不該攀誣如謫仙般純潔的侯府嫡女,是我的錯!我清譽不在,活該被退婚,可父親至始至終都是為了我的終身大事籌謀。”
“懇請族老們放過父親吧!”她以頭搶地,磕得額頭冒出了血珠也不見停下。
姜永年的眼眶里都忍不住泛起了淚花,看著自家的女兒幾乎自虐般的行為,更是心如刀絞。
三爺爺摸了摸下巴莫須有的胡須,緩緩開口道:“寧兒。”
“哎。”姜晏寧回了聲,眨巴著有神的大眼睛,要多可愛有多可愛。
自幼三爺爺最疼的便是她,小時候只有在三爺爺跟前才會露出孩童一般的頑皮。每次看到老頭子被她氣得吹胡子瞪眼就覺得好笑。
“她說你如謫仙般純潔耶,哈哈哈。”三爺爺仰頭哈哈笑著,眼尾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塊,活像個老年版彌勒佛,“滿京城誰人不知你的名聲比誰都臭上幾倍啊,這輩子怕是嫁不出去咯。”
姜晏寧聽后,忍不住翻了個白眼。這小老頭還是個老頑童,逮到機會就要拉踩她一番。但并不妨礙她在三爺爺面前扮演個小女兒家嬌憨的形象。
“三爺爺。”姜晏寧沒好氣地喊道。
“好好好,我們寧兒就算嫁不出去,姜家也能養得起你。他們若是不養,我就通通把他們的名字從族譜里一一劃掉,好不好?”他像是哄小孩般,拿起手在族譜上比劃著。
姜晏寧前幾日緊繃的情緒驟然像一根線般猛然斷裂了。
她笑了,笑得真心實意。
三爺爺用余光偷瞄著,見到小丫頭臉上的凝重消失,才恢復成原本威嚴的樣子。
“我這把老骨頭,什么樣的花招沒見過啊。姜家旁支的小女,老朽承認你搬弄人心是有一套,但在我跟前還不夠看的。你清譽不清譽的,和侯府有何干系?可是侯府給你下了聘,又退了婚故意折辱你?”
“冤有頭,債有主。丫頭,做人不能這樣的。好事不曾和本家有一分毫的關系,壞事便要拉本家一起下水。自己被退了婚,就要拉寧兒來墊背。”
“依我看啊,你若是想成全了你那忠烈的名聲,現在一頭撞死在侯府里,我老朽便會拼了性命為你奔走,證明你的清白。這樣你們剩下的女眷非但不會被你曾經不清白的名聲所連累,甚至還能得個貞潔烈女的好牌坊。犧牲你一個,福至全家人,何樂而不為呢?”
跪在地上的她猛然愣住了,她從未想到眼前的老者竟然心窩子這么黑,手段又如此毒辣,舍得她一個妙齡女子死在侯府內。
可她若死了,這不應該是累及侯府嗎?怎么便從了犧牲她,拯救全家了呢?
事情發展不該是這樣的......
此刻她的腦子里一團亂麻,這侯府果然不是那么好進的,一旦進去,不被吃干抹凈是出不來的。
可惜現在太晚了。
姜晏寧站在一旁,不動聲色將眼前一幕幕收進眼底。三爺爺這一招釜底抽薪用得狠辣,可這些話也只能從三爺爺這個位高權重者的嘴里說出來。如果由她嘴里說出來,那效果便會大打折扣,還會落得逼死旁支的名聲。
此刻,扶柳也風塵仆仆趕來了,“稟小姐,客棧里并沒有什么有用的發現。他們的路牌,能證明自身的信物,估計都貼身放置了。”
姜晏寧點點頭,輕輕拍了拍扶柳的肩,“辛苦你了,歇一會兒吧。”
她轉頭將茶盞里的水倒滿,遞給了扶柳。
扶柳接過后,仰頭一飲而盡。
姜晏寧坐在下首,請三爺爺出馬,其實就和她沒什么關系了。這小老頭的三寸不爛之舌能舌戰群儒,任何人在他嘴里都討不到一點好處。
正堂內,跪著的姜妙瑜眼淚不斷滑落,再抬起頭時,眼神里是一片即將赴死的堅毅。
“三爺爺說的話,可是真的?”姜妙瑜問道,聲音很輕。
小老頭笑瞇瞇地點點頭,“自然,老朽從不騙人。”
“好!”說罷,她便站起身,用盡所有的力氣往最近的柱子上撞去。
她的族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,弟弟更是在她沖出去的一瞬間,就將她的腰肢緊緊攬住。她的母親也撲上來護著她,正堂內瞬間哭嚎一片。
“要我死吧!讓我去死吧。我死了就不會拖累你們任何一個了!”姜妙瑜泣不成聲,把頭埋進了母親的臂彎里。
“傻孩子,說什么傻話呢。娘怎么舍得看著你去換一家人的名聲。名聲什么的,能有性命更重要嗎?”她母親憐愛地撫摸著她的發頂,聲音柔和。
“是我們鬼迷心竅了,我們得認。家業還在,大不了換個地方東山再起罷了。”姜永年也認了命,“有時候,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得到的,才是最貴的,也是代價最深的。”
他經此一事,肉眼可見變滄桑了許多。
“名聲,錢財,婚嫁,都是身外之物。是基于你們性命尚存之時才能去肖想的東西。那些東西原本就不重要,只是你們賦予了它太重的意義罷了。”三爺爺呵呵一笑,可話里卻暗藏深意。
能不能醒悟過來,就得看他們自己了。